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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酃湖之酒,本是我給崔侍郎家中賀禮,”說著笑看崔儼,“我替侍郎做主,借此與大家同樂了。”
這話一出,四下里陣陣騷動,酃湖之酒取湖水為酒,味極甘美,素用作太廟祭祖之釀,本朝也唯有犒賞功臣時,天子才會恩賜,今日大將軍手筆頗巨,眾人一邊驚嘆,一邊暗羨崔儼果真好大的臉面。
禮過三巡,晏清源先問候了父親那四位舊友,所謂“鄴都四貴”,轉而不再搭理,同就任于文林館的一眾俊才言笑去了,很快相談甚歡,坐間皆一時風流人物,晏清源素禮遇士人,孺慕之情溢于言表,自他入鄴以來,不過兩三載,各路飽學之士風云際會于此,縱論典籍,攜手同游,實在快意平生。
他要的便是盛世光景。
今日晏清源有意也請盧靜到場,見他不過默默跟另一寡群者飲酒交談,晏清源已留上神,斂笑低問崔儼:
“單子上我請了寫《侯山祠碑文》的溫子升,是哪一個?”崔儼笑指一人,正是同盧靜坐一起的中年男子。
“他雖出身名門,但家境早沒落多時,十分貧寒,廣陽王為東道行臺時,曾召他為主薄,軍國文翰皆出其手,”崔儼別著臉繼續回話,“聽李季舒說,陛下似乎也知此人,正欲召他做中郎。不過他性子淡,到哪做官都是受欺負。”晏清源一面聽,一面不住打量著溫子升,思忖片刻,滿上一盞,親自往他身邊來了。
“溫鵬舉所作《侯山祠碑文》才藻可畏,當浮一大白!”晏清源笑吟吟沖他舉杯,溫子升一怔,忙也在盧靜的幫助下,滿上酒,回敬了晏清源。
“聽聞溫卿賦閑在家,我甚愛溫卿其才,不若到大將軍府中,掌顧問諫議之事如何?”晏清源坦坦蕩蕩提了出來,許是大將軍經一載戰事,溫子升只覺一股自槍林箭雨中鍛造出的烈意撲面而來,盡管此刻,晏清源唇角帶笑,一如春風,看上去不過一俊秀文雅世家公子。
近十載宦海浮蕩,期間,幾次險些丟掉性命,溫子升本欲一心閉門修學,今日之宴,實在推托不起,不由感慨為聲名所累,勉強笑道:“蒙大將軍不棄,只是……”
不等他說完,晏清源已執起他手,殷切道:“溫鵬舉勿要推辭,且不論我大將軍府,如今鄴都大學之道,方興未艾,士之來學者逾千,還盼溫鵬舉勿要存東山之志,也勿要避世墻東,圣人之學,尚賴溫卿。”
一席話說下來,聽得盧靜嗤鼻,卻又不好發作,溫子升也只能極力將嘴角往上抬一抬,將此事應了下來。
文才既已入榖,晏清源心下放松,轉口隨意問道:“盧靜之居鄴,可還習慣?”
盧靜面上難看,心里渾不是滋味,他也知歸菀媛華兩個被帶來了鄴城,如今南歸無望,整日行尸走肉般在太學里做事,倒是小皇帝虛心好學,時來請教,見了他這個俘虜也一視同仁,愿容才異之士,讓他很是觸動,此刻聽晏清源假惺惺問起這些,只得順他意,回了些套話。
可到底還想知道歸菀近況,話在嘴邊轉了幾圈,雙唇蠕動,似要啟口,晏清源已猜出他心思,目光在他面上打了兩轉,壓根不理會,端盞起身同崔儼到別處去了。
崔儼嫁妹,大將軍親臨一事翌日便在整個鄴都傳得沸沸揚揚,晏慎得知后,果真羞惱,加之擢拔的眾人,皆被晏清源奏令改選,一時間崔氏再嫁又如此風光,愈發氣悶。
這日在后院同李文姜說起此事,不免疑道:“大將軍之所以駁我奏疏,定是受崔儼讒言,此人甚是可恨!”
李文姜一面對鏡貼著花黃,一面嫣然笑道:“夫君兄弟四人,有兩個為晏氏父子而死,老四又不在鄴都,安心做富家翁,如今只剩夫君一人,還看不出他父子二人想要做什么?”
她慢慢轉過身來:“夫君四兄弟,部曲無數,在河北豪杰中可謂一呼百應的英雄人物,又何必自甘人下?晏清源不過弱冠,你們這些人,為晏垂打天下時,他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如今,”她忽笑了一笑,“他親近的都是哪些人,夫君看不出么?”
五姓中諸多漢人世家子弟,似心甘情愿為他所用,晏慎想了片刻,伸手搭在李文姜肩上:“我就說你聰慧,你看眼下,該如何是好?我擔心晏清源遲早要對我下手,御史中尉的位子,我辭去了可好?”
李文姜冷嗤一聲:“他是準備一個個收拾元勛呢,晏垂不好出手的事,晏清源鐵定會替他爹做的,這一回打淮南,不過是為了軍功立威,補他年紀輕的不足,鄴都里他除了能鎮得住崔儼之流,老人們幾人肯聽他的?夫君怕什么,你手里有部曲,萬一生變,冀州自會支援,屆時要么學西邊的賀賴,割據河北,讓他父子頭疼去。”
“我有如此佳婦,何事不成?”晏慎嘆道,兩人又密密切切談了好半日方攜手進餐。
鄴城的冬日因寒冷而顯得格外漫長。
那株梅樹果如晏清源所言,極能開,他也不食言,隔三差五折梅相贈,只是每每插瓶事了,金錯刀等一干鋒銳器物定要收拾整齊,讓歸菀再尋不見。
日子挨近元日,除卻宮中朝會,要大宴群臣。大將軍府邸也為設宴一事操辦忙碌,晏清源每日往返于府邸和東柏堂之間,歸菀蝸居不出,只盼他永遠不要來了才好,轉念一想,輕輕嘆了口氣,他若真不來了,才是半點希望也無,秀挺的鼻子上便皺起淡淡的紋路。
“陸姑娘何事起閨怨?”晏清源抬腳進來,就聽得一聲幽幽嘆息,上前打趣歸菀,手一伸,將她抱在了懷間,他的氣息滾燙,緊貼著耳畔,“是想我了么?”
歸菀被他摟得緊,渾身又麻又刺,強逼自己乖順應他:“是想著大將軍。”
晏清源捏過她小臉,盯得歸菀發毛:
“哪兒想?”
歸菀微張著紅唇,支支吾吾半日說不個所以然,晏清源漆黑的眼珠子一轉,抬腿就往她小腹頂了頂,低聲一笑:“這兒?”
沉水香透過雙袖隱隱散出,同他的話一道襲上來,歸菀羞惱地無處躲,胳臂一掙,人未能脫身,卻露了一截皓白柔膩的顏色,晏清源托起她腕子挨到唇邊:“我聽說,”他頓了一頓,笑容可親,“你總管婢子找金錯刀?”
歸菀胸口砰砰一跳,盡力擺出尋常的臉孔:“剪一回,就收走一回,我覺得這樣未免麻煩了。”
她本以為晏清源還要說些什么,卻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不知他這是不是深以為然的意思,試探看他,“放在眼前,想什么時候剪裁,拿來便用了……”
話沒說完,晏清源松了她,走到新插的梅瓶前,垂視兩眼,目光游離了半日,才轉頭問歸菀:
“要過節了,想要什么,盡管提。”
是啊,新桃要換舊符,不知是今是,不知非昔非,歸菀心里一下憂愁得厲害,紅著眼并不做期盼:“如大將軍能讓我姊姊多來看看我,或是許我能去看一看姊姊,自然,大將軍不肯也無所謂的。”
那模樣是獻祭的小鹿一般柔弱,晏清源側眸瞥著,洞悉一切似的,松松爽爽笑道:“想見姊姊啊,可以,”他朝她走回來,“只是別整日發呆,我聽下人們說,你懶得很,一動不動能坐上兩個時辰,怎這么無趣?”
歸菀激靈靈回過神來,腦中掠過那些探頭探腦的目光,原他是命人時時監視著自己的,歸菀一陣心驚,再看他,恍惚到有些喪氣,他這個人,簡直就是世上最密不透風的一道墻似的,她推不倒,毀不掉,就這么眼睜睜地恨著,一顆心活生生在油鍋里煎著。
晏清源揉了揉她小手:“菀兒,太無趣,我可就不喜歡你了,再是個美人,木頭一樣,看得也煩,把你以往那些作畫啊,寫字啊都拾掇起來,聽懂了沒有?”
他這一聲“菀兒”喚得歸菀一陣惡寒,含譏看他:“若我生的丑,便是會這些,大將軍也不喜歡我罷?”面上卻是如霧的哀愁,晏清源不由朗聲大笑:
“你很聰明,不過也不是毫無用處,生的丑了,就送到朝廷里做女官,也不浪費人才。”
歸菀無言再對,默默走到案前,往硯臺里滴了清水,一圈一圈研磨起來,晏清源笑看她半晌,往一旁的小榻躺下,雙臂作枕,隨意拿本書遮住了臉面。
好半日都再無動靜,歸菀扭過頭,看他片刻,疑心他是不是睡著了,便輕輕擱了筆,悄聲行至他跟前,旁側榻頭屏風上就掛著他的鶴氅,很漂亮,像他的人一樣醒目,歸菀腦中卻控制不住地去想:
如果她力氣夠大,是不是就可以將他捂死在當下。她被自己隨時就能冒出的亂七八糟想法驚住了,是的,但凡有一絲可能,她都忍不住去想,去勾勒那樣一個同歸于盡玉石俱焚似的場景。
她明白自己魔怔了,是太想他死了,一個人,有時太想做什么,偏偏反倒不能。
歸菀顫顫伸出了手,掀開一角,卻正對上晏清源幽深明亮的眸子,嚇得她頓時松開,惶惶又將書給他蓋上。
晏清源卻一把撂開了,扯過歸菀,兩人齊齊滾在榻上,歸菀下意識掙扎,冷不丁一腳竟踹在了晏清源要緊處,幸虧她力氣小,晏清源只是微微動了下眉頭,捏住她漲紅的臉頰:
“敢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