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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低笑了幾聲,“阿容才多大點。”
將阿容送至玲瓏宮門口,謝昀便回了清荷宮。幾日前,皇上將清荷宮的宮人進行了大清洗,原先那群憊懶的奴才不知被調往何處,現在這撥人倒是對他客氣有禮得緊。
謝昀唇角有些若有似無的笑意,似在輕嘲。
月前西山秋獵,謝昀適時展露了幾分本事,卻拿捏著度,不會叫皇上覺得謝昀的武功越過了他去。此時正是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候,日后大楚與北狄打起來,也不會是一月兩月的事。
皇上靈光一閃,便有了主意。
他心中最看好的兩個兒子,一個為君、一個為將,一個統治、一個輔佐,豈不正好?
皇上本就不甚放心楊家手握重兵,日后若有自己人將楊家的兵權分一些去,他也不必擔心楊家擁兵自重了。
于是,謝昀的待遇不同往日,地位也今非昔比了。皇上在費心思栽培他,哪怕只是為了讓他替太子鋪路。
太子或許是得了提點,偶爾便會尋機會與他對飲閑聊,見面時也會寒暄幾句。殊不知謝昀已經將皇上安排的這一切看得透徹至極。
謝淳向來懂得物盡其用的道理,也會些剛柔并濟的手段。若他猜得不錯,皇上除了叫太子多親近親近自己之外,應當還將自己的把柄或是軟弱之處交與了太子。
然后他整個人便會被掌控在他人的五指之中。
謝昀對太子沒有惡感,不過是立場和處境有些出入罷了。
隨手翻開一卷兵書,謝昀自己也在思忖著,他的軟弱之處是什么。
他想起董決明的前世,因為用情至深,所以有了弱點。但他不同,他前一世沒有愛人,這一世也不曾留意那些女子,在這方面,他大抵是沒有弱點的。
隱隱有什么在腦中一閃而過,謝昀沒有捕捉到,也不為難自己,專心看起了兵書。
他雖知曉那些戰事,卻沒有戰場上的經驗,兩軍對戰也不同于江湖人爭強斗狠,他需要準備周全些。
太子與楊莫倚的吉日定在來年開春,謝昀想起前一世那天的場景,便覺得有些唏噓。并非所有伉儷在最初相見之時便心生歡喜,也有可能是相看兩厭的。
太子最喜歡的弟弟自然是謝羌華,最喜愛的妹妹卻是非阿容莫屬,前一世大婚時,阿容方“癡傻”不久,他的心情如何好得起來,加之對這位太子妃沒有半點感情,吉日當天全程都是僵著笑容。
像是帶了一層繪有笑容的面具。
建章十六年深秋,北狄突襲大楚不成,除了精銳部隊得以安然撤退,其余士兵死傷甚多,被生擒者數千人。
“五皇姐會如何?”阿容不無擔憂地問。
珍妃面上閃過一絲異色,微微搖頭,“你父皇下令生擒敵軍,大費周章,應當是意圖用他們的性命換回你五皇姐,可那群蠻子生性殘忍嗜血,這次我們明顯早有防備,北狄自然也會知道是出了內應,也不知會不會……”殺了謝芳蕤泄憤。
珍妃沒有將話說全,怕嚇著了阿容。但其未盡之意已然十分明顯,阿容小嘴緊抿,不知在想什么。
謝芳蕤是被珍妃與皇上親手推上的這條不歸路。珍妃每每思及此,連端著茶盞的手都在細細顫抖。
過了年關,謝芳蕤才滿十七,然而她已經背負了常人一生都不會背負的東西。作為一國公主,她是大義救國之人,作為北狄的妃子,她卻是背夫叛國的罪婦。
“不會,父皇根本沒有打算讓她活著回來。”謝昀嗓音清潤卻低沉,轉瞬飄散在空中。
董決明生性好奇,遇見了不明白的便要打破沙鍋問到底,“那為何要生擒敵軍?直接殺了會省多少力氣?”
秋色正濃,寒潭藻疏。石桌上煮了一壺熱茶,謝昀不答反問,“那為何連你我都知曉是五公主報信有功?若父皇矢口否認,或略過不提,她或許還有活路。你應當知曉北狄的男子最看重什么,若那忽察爾知道是五公主泄密,且所有人都知道是五公主泄密,忽察爾怎會放她活著回來?”忽察爾正是北狄的汗王。
董決明輕輕吸了一口冷氣,倒茶入杯,以手覆上,“那豈不是……”
“沒錯,父皇就是在做給別人看,全了他的大義。”謝昀面色冷淡得不似在說自己的父皇,“五公主回不來,那些北狄士兵也活不了。”
董決明連連咋舌,想說皇室中人當真是無情冷血,但想到謝昀也是皇室中人,便沒有說出口。
“那為何不直接瞞住五公主泄密一事,戰場上也不用生擒敵軍,最后結果有何不同?”
“就算他不說,外界也只會這樣猜想。這事一過,父皇在大楚臣民的心中,便是一個不惜以親女為代價保護大楚的帝王,還是一個試圖解救女兒卻絕望而返的可憐父親,‘情義’兩字,他算是占全了。”謝昀抿了一口熱茶,“若沒有后者,總會有人暗暗懼他冷血無情、六親不認,父皇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
董決明默了一會兒才道,“你倒是了解他,不過了解的盡是些可怕之處。”
謝昀沒有接話。
董決明自然知曉皇家的父子關系不會簡單,但親眼所見到底不一樣。謝昀在皇上面前展露的本事不及其真正水平的十分之一,現在又對皇上頗多負面猜測。
比起對皇上,謝昀對他都要信任許多。
董決明還記得,謝昀頭一回見他,便毫無防備地將脈門送至他眼前,隨后又直言自己姓謝,到如今,他又將這樣的秘事毫不保留地說與他聽。
除此以外,謝昀還大費周章來救他,送他《神農氏族譜》。
“你有疑問。”是肯定的語氣,謝昀輕輕吹開漂浮打旋的茶葉,看向董決明。
董決明笑,他活了二十幾載,藏匿情緒的本事總是有的,也不知是因為在謝昀面前全無防備,還是這個十六歲的老成少年郎太過厲害了,竟是一眼就能看穿他。
下一瞬,董決明正色,“謝昀,你為何救我?”
“嗯?”謝昀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南燕逃君,還壽的方子,童男童女。”
謝昀心中訝異,眼中也帶出一些來。他沒想到,董決明當真把他講的故事現實聯系在一起了。
董決明一瞬不瞬地盯著謝昀,“這并非我的猜測,而是……他找過我,被我拒絕了。本以為事情就此平息,畢竟這世上醫術厲害的又不只我一個,另找他人就是了。但你的故事與這事重合了七七八八,想來后面發生的事情也并非杜撰,應當是……即將發生的事吧?或者說,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
白玉無瑕、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白瓷茶盞,謝昀淡笑回他,“他們籌謀許久,就是想要你心甘情愿為他們效力。畢竟這世間有一種人的性子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董決明默了須臾,最后竟是嗤笑道,“我董決明無論何時也不會做下傷天害理的事,哪怕性命岌岌可危。他們要我這條命,盡管拿去便是。但你竟編了個神醫折腰的故事,謝昀,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