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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有多羨慕,李泫不停用手繞著書包肩帶下面拖著的一根帶子,無意識地撅起了嘴。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了。想長得像哥哥一樣高,想跟哥哥一起去上大學。
想到李淵再過三個月要去北京,李泫就特別不情愿,但他已經過了靠撒潑打滾來滿足心愿的年紀,知道自己不是宇宙中心,有些事是不會按自己心意進行的。只能趁哥哥還在,多跟他待一會兒。
“都撅到天上去了。”李淵一看就猜到小家伙又在心里賭氣呢,故意逗他,“要不我把包掛你嘴上吧。”
李泫剛想回擊,就感覺到唇邊一癢。李淵的指腹輕輕擦過,“怎么吃完飯又不好好擦嘴。”說著扯了張紙巾,給他認認真真擦了一遍。
兄弟倆一起下樓,向門口走去,李淵路過客廳墻面掛著的那張照片停下來,是媽媽去世前他們在病房里的合影,一家四口唯一的一張合影。媽媽懷里抱著丁點大的弟弟,他和爸爸在病床兩邊貼著他們,爸爸的手攬在媽媽肩上,他的手和媽媽一起托著小泫,四周是色彩鮮艷的花和氣球,畫面中間的媽媽用盡全力綻放出幸福的笑顏。
媽媽,我高中畢業了。他在心里默念。希望你能看見。
“哥走啦,不然我要遲到了。”李泫已經換好鞋子,在門口等得有點不耐煩。
李淵的目光從照片移到弟弟身上,突然有些恍惚。小泫的眉眼跟媽媽是一個模子刻的,越長越像。許多人都這么說。爸爸看著他時的眼神總有些矛盾和哀傷。
十年一眨眼過去,當初保溫箱里脆弱的小嬰兒已經長這么大,如林沐所想,是個極其漂亮的孩子。李泫還繼承了媽媽的藝術細胞和美妙歌喉,他的畫貼在展覽板上,合唱團演出總是站在第一排中央。
方阿姨因為女兒結婚請假回老家幾天,李炎煜又出差去了,所以最近都是李淵開車送李泫去學校。
車是李淵滿18歲時得到的禮物,新款保時捷,深藍的車身仿佛午夜星空。李炎煜把鑰匙給李淵時,李泫在旁邊吵著也想要。一個月后李泫10歲生日,李淵送了他一個同款的汽車模型。
到了小學門口,李泫還依依不舍不想下車,低頭小聲嘟噥著“不想上學了,一點都不好玩”,李淵笑了笑,摸著弟弟綢緞般柔軟的頭發說,“放學哥哥就來接你了,很快的。”
“好吧,那你可要早點來,我就在這兒等你呀。”李泫說著伸出手,小指翹起在空中晃了晃。李淵伸出小指勾住,又用大拇指蓋了個印。
這是他們從小的默契,李泫很小的時候還會用軟糯童聲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長大一些就覺得有點幼稚,變成了一個無聲的儀式。
李淵沒想到自己會被一點意外狀況絆住腳。
畢業典禮散場的時
候,許薇抱住李淵,洶涌而出的眼淚把他襯衫前面都浸濕了。許薇是李淵的初戀,校園戀愛談得小心翼翼,牽個手對視一下就臉紅心跳。許薇家里送她去國外念書,兩人說好異國還是繼續保持戀人關系,可她的情緒在即將分別時崩潰。
禮堂里人多口雜,李淵把她帶到安靜的儲物間里安撫情緒,最后的記憶停留在一個濕漉漉的漫長的親吻。
儲物間里沒信號,出來時李淵發現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是李泫用兒童手表打給他的,時間是20分鐘前。他才發現李泫放學已經有好一陣子了。
李淵沒想到因為這一點意外的耽擱,會造成那么嚴重的后果。
他匆匆趕到學校門口,怎么也找不到李泫的身影,呼叫也沒有接聽,去班上詢問老師同學,找遍了附近的街道,又回家去看了看,最后還是回學校請求調監控。
李泫在一輛面包車開過時,被捂著口鼻綁走了。
綁架李泫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兒子在李炎煜公司開發的樓盤工地上受了傷,他不滿意賠償,于是用李泫當人質來索取天價贖金。
李炎煜從外地急忙趕回來,想按照綁匪的要求給贖金,但李淵堅持報了警。警方讓他們先配合綁匪,準備蹲守在約定的地點將綁匪捉拿。綁匪反偵察意識很強,一次次地更換地點,把時間拖長了。
直到20天后才在郊區村子里一間平房的地下室里救出李泫。李淵在醫院看到了抱著膝蓋蜷縮在病床上的弟弟,渾身仍然不停發抖,說不出任何話,任憑周圍人干什么都沒有回應。只有在看到李淵的瞬間,黯淡無神的雙眼才亮了一下。
醫生說這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疏導恢復。
李淵一直對此心懷巨大的愧疚,甚至是悔恨。他不敢想象當時李泫在學校門口等待時有多著急,被困在那個陰暗的地下室有多絕望。即使綁匪承認已經盯了李家小兒子很久,李淵還是覺得因為自己沒有遵守承諾,害得捧在手心上的弟弟經受了如此磨難。他跟許薇分手了,整個暑假都日夜陪伴在小泫身邊。
綁匪不肯交待到底對李泫做了些什么,只是說“誰叫他長得那么好看,叫得那么好聽”,然后發出有些淫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醫院的檢查報告上并沒有顯示有性侵、毆打之類的傷痕,但李淵的直覺告訴他,那人一定對弟弟做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李泫也沒說,因為他當時喪失了說話的能力。終于恢復之后,沒人愿意再去揭開這塊傷疤。李淵幾次想問,都沒說出口。這份愧意就長久地埋在他心間,成了一根深深扎進血肉里拔不出來的釘子。
那個沉悶的夏天,時間被拉成黏膩的形狀,如冰淇淋掉在地上融化的汁水,原本香甜的氣味變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李泫不肯出門,李淵就陪他待在家里,窩在他們的秘密基地——原本屬于媽媽的衣帽間里放了一頂帳篷,上面掛著塊紙牌,水彩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哥哥和小泫的jia”。李泫三四歲的時候,他們會躲在里面玩過家家的游戲。
李淵給他念故事書,李泫在旁邊捏橡皮泥,或者拿油畫棒畫畫。他像一種安靜的小動物,貓或者兔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一旦橡皮泥快捏好,畫快畫完的時候,他又會狂躁地把它們毀掉,用黑筆涂抹得面目全非。
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李泫半夜拖著小被子,敲響了李淵的房門,臉上掛著淚水,如同一只被雨淋濕的鳥兒鉆進李淵懷里。
李淵問他,“是不是做噩夢了?”懷里的小腦袋點了點。李淵抱起李泫,放到自己床上,在被子里緊緊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說“不怕,不怕”。
李淵想起弟弟還是小寶寶的時候,小床就緊靠在自己床邊,小泫半夜哭著醒過來,閉著眼就往他身上爬,兩條藕節一樣的小胖腿跨在哥哥身上,頭貼在胸口,那樣趴著一會兒就安靜了。
那個雨夜,李泫汲取著他的體溫慢慢睡著了。從那天起他們又每晚睡在一張床上。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李泫的狀況好了些,偶爾愿意牽著哥哥的手出門曬曬太陽或者月亮。
李淵收拾行李,準備去大學報道,李泫看到他拖出行李箱,像晚上做噩夢驚醒時一樣臉色發白,攥住哥哥的衣服不放手。
李淵知道總要面對這一天,蹲下來撫摸著男孩的頭,“小泫乖,國慶放假哥哥就回來看你。”
李泫使勁搖頭,好像哥哥一走就不回來了一樣,大顆眼淚從卷翹的睫毛下滾落,鼻頭紅紅的。方阿姨趕緊過來想把李泫抱走,“你哥哥是大學生啦,不能一直在家陪你。”
李泫仍揪著李淵的衣角,在拉扯中即將滑脫出手的一刻,低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哥哥,別走……”
李淵渾身一顫,這是李泫兩個月以來說出的第一句話。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心頭扎的釘子仿佛在攪動著血肉,咸濕的淚水灌到胸腔里,讓他不得安寧。李淵終究沒登上去北京的飛機,把攥得皺巴巴的機票扔進垃圾桶,從機場打車回了家。
李
泫在哥哥離開后一直哭,哭到沒了力氣倒在沙發上,阿姨正準備把他抱回屋里。李淵風塵仆仆趕回來,李泫心有靈犀地抬起頭,揉了揉紅腫的眼睛,以為是幻覺。李淵認命般嘆了口氣,露出疲憊卻釋然的笑容。
下一秒,一只溫熱的手伸過來,將李泫的小指勾住,又在拇指上用力印了一下,“哥會一直陪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