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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崩钽卮鸬脹]有絲毫猶豫,將耳朵貼上哥哥的胸膛,聽著下面藏不住的迅猛有力的心跳,“要說后悔,我只后悔沒早點跟你亂倫?!?
李淵覺得自己墜入李泫攪起的漩渦里,無法脫身??伤麉⑴c了弟弟的整個人生,他也是這個漩渦的制造者。
海浪在暗夜翻涌,往事如碎雪紛紛。
李淵不明白,他和小泫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李淵是在七歲的時候,得知媽媽又懷了一個寶寶。
剛上小學的他,面對“希望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問題,認真思考了一番,好奇地注視著媽媽還看不出變化的肚子說,“弟弟吧,我可以把我的玩具和卡片分給他玩,帶他一起扮演奧特曼?!?
想到媽媽這么瘦,生下來的寶寶肯定很小一只,又補充了一句,“他可以躲在我后面,我來打怪獸就好了?!?
林沐原本還擔心兒子對家里多一個小孩分走父母的愛有抵觸情緒,沒想到,李淵對這個未出世的新生命特別期待,很快就常把“弟弟”掛在嘴邊,用已經(jīng)有基本算數(shù)能力的聰明小腦瓜算著什么時候能跟肚子里的小寶寶見面。
沐浴在愛中長大的孩子,并不擔心愛被搶走。在他看來,愛不是一塊會被分食的蛋糕,而是像陽光一樣源源不斷,均勻灑在每個人身上。
李淵想有一個在大房子里陪自己玩耍說話的同伴。父母各自的事業(yè)隨著他長大蒸蒸日上,爸爸李炎煜生意越做越大,媽媽林沐巡演越來越多,在家的時間變少了。保姆不愛說話,只會問他想吃什么。李淵喜歡小貓,卻對貓毛過敏,吸進貓毛就打噴嚏。
如果家里多一個小孩,會變得熱鬧好玩起來吧。那時的他懷著這樣單純的想象。
放了暑假,李淵自告奮勇陪媽媽去醫(yī)院產(chǎn)檢。每次都盯著b超儀器屏幕上蠕動的黑白圖案,纏著醫(yī)生問,寶寶長大了嗎?健康嗎?是弟弟還是妹妹?
私立婦產(chǎn)醫(yī)院對胎兒性別保密沒那么嚴格,醫(yī)生指著屏幕上弓著身子、蝦米樣的輪廓,下方細細的腿根中間那一小點,“是男孩,你看,這是他的小雞雞?!?
李淵盯著屏幕,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個模糊的黑點?!暗艿堋钡谝淮卧谒劾镉辛司呦蟮臉幼?。
他開心得到處炫耀自己要有弟弟了,打電話給學校里關系好的同學,一個叫小胖的說,“唉喲,你可要倒大霉了!弟弟是世界上最討厭的生物,我后媽帶來的的弟弟,小我兩歲,天天跟我作對,可煩死了,明明是他搶我東西,還哭著去告狀,我爸就教育我,你是哥哥得讓著弟弟。氣得我牙癢癢,天天琢磨怎么揍他又不被發(fā)現(xiàn)……”
李淵滿不在乎,“你那又不是親的,能一樣嗎!我弟才不會這樣,他肯定很乖。”
林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孕反到了三個月之后還不見消停,每天都吐酸水,時不時頭暈胸悶,特別嗜睡。32歲的林沐是小有名氣的音樂劇演員,舞臺上歌喉婉轉、閃耀動人的diva,敬業(yè)的她原本想再多撐一陣子,接些客串角色或者幕后配音,但因為嚴重的孕反只能提前停止工作。
李炎煜那時候經(jīng)常出差,還是爭分奪秒回來陪妻子。有一次李淵半夜被尿憋醒,揉著眼睛下樓,聞到一陣香味,廚房亮著燈,爸爸穿上圍裙在忙活,回頭對他豎起一根指頭“噓,別吵醒媽媽”,覆了層水霧的鏡片下,眉眼帶著溫潤的笑意。
第二天天沒亮,李炎煜就趕去機場了。林沐起床后,在餐桌上看到一鍋湯白鮮香的紫蘇豆腐魚頭湯,幾碟開胃小菜。
一直胃口不佳的林沐,那天總算多吃了些東西。
李淵也心疼媽媽,小心翼翼把手放在她微微突出的小腹,隔著一層紗裙,輕輕對里面說,“弟弟,你要乖哦,別折騰媽媽了,我是你哥哥,以后會罩著你的,聽見了嗎?”
掌心像被一條小魚頂了一下。李淵驚呼“動了!他動了!”林沐欣喜地撫摸肚子,另一只手摟住李淵,眼里流出熱淚。
那天起小寶寶變得活躍起來,尤其是李淵跟他說話,就手舞足蹈地在肚皮表面踢出一道道波浪。
胎動讓林沐真切感受到自己的血肉里孕育著一個鮮活的生命,雖然身體不適仍然沒有改善,但母性讓她散發(fā)甜蜜光輝。她經(jīng)常給寶寶唱歌,想著預產(chǎn)期在冬天,還親自動手織小衣服小帽子。
一切都如這個小家庭的過去一樣溫馨。直到李淵聽見媽媽又開始嘔吐,擔憂地跑過去一看,媽媽面前的盥洗池里全是鮮紅的血。
命運急轉直下。
李炎煜急匆匆從外地趕回來,看見病床旁的李淵哭得兩眼紅腫,他雙手顫抖著從醫(yī)生那里接過報告,上面刺眼地寫著初步診斷結果:胃癌晚期。
發(fā)現(xiàn)的時候,林沐腹腔里已布滿癌結節(jié),癌細胞轉移擴散,因為表現(xiàn)癥狀與孕反相似,被忽視了。醫(yī)生建議盡快引產(chǎn),全力給她治療,這樣能多一些生存幾率。
李炎煜從巨大打擊中回過神,沒怎么猶豫就同意了,林沐的命當然比只有五個月大的孩子重要。李淵聽到要拿掉弟弟,難受極了,可也明白救媽媽更要緊。
然而林沐拒絕了。
她只問了醫(yī)生一個問題,癌癥會遺傳給孩子嗎?
醫(yī)生說應該不會,孩子目前是健康的,但是病情可能會迅速惡化,不結束妊娠對雙方都有風險。得到答案后,林沐堅定地說,“我不放棄他?!?
林沐并非不想活,她只是想賭一把。
“也許我和小寶都能活下來呢?!绷帚暹@樣安慰李炎煜,她反倒是在噩耗中最平靜的那一個,有種強大柔韌的力量從內(nèi)而外支撐著她,讓她猶如在驟雨侵襲中依然昂首盛開的玫瑰花。
李淵那時對情況還有些懵懂,只知道弟弟也許能活下來,媽媽卻要死了。弟弟是在媽媽身體里生長的一個肉團,媽媽身體里還長了很多名叫腫瘤的肉團,這些肉團要奪走媽媽的生命,而媽媽為了讓弟弟繼續(xù)生長,只能任由它們生長。
每個胚胎都是吸收母親體內(nèi)的養(yǎng)分才能長大,而弟弟在吸收母親的生命,他每長大一點,林沐的生命力就衰微一些。
街道上樹葉染成金黃的時候,林沐住進了病房,李淵每天放學之后都到病房里做作業(yè)。
李淵看向她時,媽媽總是笑瞇瞇的,安靜地斜靠在病床上織著小毛衣,有時會哼唱歌曲,悠揚柔美的調子。李淵聽著很熟悉,是小時候陪伴他入睡的旋律,來自音樂劇《貓》,林沐當年就是憑借這一段lo而走紅的。
歌聲忽然停住了,李淵抬頭望去,發(fā)現(xiàn)媽媽捧著針線,無聲地流淚,淚水爬滿了美麗而蒼白的臉龐。
“沒事,媽媽只是……織錯線了?!绷帚迥ǖ粞蹨I,對一旁焦急無措的兒子說。
李淵不懂,媽媽被診斷出癌癥時沒哭,被病痛折磨時沒哭,為什么因為毛衣織錯線就哭得這么難過。
他只能張開手抱住媽媽,也抱住媽媽肚子里的弟弟。
李炎煜下班后趕來醫(yī)院,每晚都在醫(yī)院陪床,李淵也賴在病房不肯走,于是一家人睡在拼起來的病床上。林沐疼得難以入睡時,父子倆就輪流給她講故事。
在病房里,李淵度過自己的八歲生日。吹蠟燭的時候,他虔誠祈禱,希望媽媽和弟弟都能好好的。
胎兒在27周后的存活概率提升到90%,林沐決心一定
要撐到27周。
剛進入27周,她的病情就突然加重,大股鮮血涌出身體。李炎煜和李淵趕到醫(yī)院時,林沐已經(jīng)被推進了手術室,剖宮產(chǎn)和搶救同時進行。
不到七個月大的胎兒渾身是血離開了溫暖的子宮,送進保溫箱。他只有兩斤多,紫紅的皮膚被羊水泡得皺巴巴的,像只從沸水里撈出來的可憐的小耗子。
李淵站在保溫箱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剛降臨人世的弟弟。他看起來好脆弱,似乎隨時都會停止呼吸,又好精巧,小臉上五官雕刻得細致,纖細的眉蹙著,極小的手一會兒張開一會兒握成拳頭,揮來揮去。
“我們終于見面了,弟弟?!彼÷暤卣f。
保溫箱里的早產(chǎn)兒感覺到什么似的,停止了手腳的扭動,靜靜地面朝著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兩彎月牙中嵌著晶亮的黑珠子,小嘴一張一合,似乎在跟他說話。
有一種溫熱的情緒在李淵心底發(fā)酵,那是自然而然的憐愛和保護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