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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皇阿瑪停頓的功夫,我趕緊接茬:“皇阿瑪圣明,兒臣深以為是。”
“然,”皇阿瑪從龍椅上下來,一步一步逼近跪在地上的我,說出的話讓我心下大駭:“若論人品貴重,深肖朕躬,當屬五皇子弘晝是也。”
這兩句任何一句傳到外面去,也是沒毛病的。皇阿瑪于我于四哥都是一片夸贊之詞,可是若是兩句話放在一起,中間加了個“然”那就大有深意了。
圣祖爺從小把四哥帶在身邊,這是所有人都看到知道的事情,四哥也的確聰敏異常,經圣祖爺調教后更是氣度非凡,跟他交流讓人如沐春風,心下頓生親近敬服之感。
但是八叔他們總是以皇阿瑪不像皇爺爺為攻訐皇阿瑪的重要理由,這種攻訐日漸月深,皇阿瑪從來不曾提及他心里是否有過在意。
如今看來,不僅在意,而且已經成為一根刺,如鯁在喉。
如果我沒記錯,圣祖爺的傳位詔書中有這么一句話:“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如今皇阿瑪把“深肖朕躬”四個字與我,怕是已經存了讓我去爭奪儲君的心思了。
帝王心,最難測。身在這萬丈皇墻之下,什么父子兄弟夫妻人倫皆是可以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幌子而已。
當初四哥最討皇爺爺喜歡,是皇阿瑪爭奪帝位的重大助力,坊間流傳張廷玉就曾經在圣祖提及皇儲一事如何抉擇時,大膽說過這樣一句話:“若皇上實在難以決斷,可在第三代中留神觀察,畢竟一個好皇孫,可保大清江山三代平安。”
但是真正等皇阿瑪登基之后,四哥的“頗有圣祖遺風”便成了讓皇阿瑪最吃心的地方,皇阿瑪本就對圣祖晚年時期的過度仁慈心存怨言,他自己乾綱獨斷,硬是把積重難返的諸多弊政一一矯正過來。
好多改革還在非常艱難地推進中,現在這當口,四哥越有“圣祖遺風”越讓皇阿瑪不滿。
但是,這不該關我的事啊,當年的九王奪嫡有多兇險,如今我就有多心有余悸。
莫不說皇阿瑪不敢頂著一個千古不孝的名聲公開支持我,就算他公然立我為儲君,朝廷里的言官御史,圣祖時留下來的兩朝元老會放過我嗎?
我暗自叫苦不迭,皇阿瑪啊,您倒是任性恣意,您讓我跟四哥爭儲君,若是費盡千難萬險地成了,那不是您不孝順,而是兒臣不孝;若是不成,大不了就按照既定路線順理成章,您也不會損失什么。
但是皇阿瑪,您可知兒臣連三成勝算都沒有,最重要的是,我本江湖一狂生耳,廟堂之上的搶奪和誅心,從來都非我所愿啊。
四哥那雙似笑非笑的狹長眼睛忽然浮現在腦海,皇阿瑪啊,您可真是害死我了啊。
第201章 孟串兒番外之被架在火上烤的弘晝
接下來的半年,像是過了半生。皇阿瑪的那句跟圣祖爺的遺詔一模一樣的“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很快就傳遍了朝野。
所有人都在議論這八個字,但是沒有人相信皇阿瑪會置身前身后名不顧,真的賦予這八個字什么含義。
我跟四哥都被封了貝勒,四哥封號是“寶”,現在大家都叫他寶貝勒;我的封號是“和”,大部分人還是叫我五貝勒。
原因很簡單,在世人眼里看起來如此明顯的事態發展,不提前站隊,怕是就趕不上投胎了。
朝中除了張廷玉等一干老臣老成謀國,謹慎持重地叫我和貝勒沒有跟風之外,其他人等皆明確站在四哥那邊。
雍正二年年末到雍正三年前半年,是風云變幻的一段歲月。不僅僅是我覺得像是過了小半生,整個大清朝大抵都是相同的感受。
就在我回來的一個月之后,也就是雍正二年十一月,大將軍年羹堯結束陛見回任后,接到了皇阿瑪的諭旨:“凡人臣圖功易,成功難;成功易,守功難;守功易,終功難。……若倚功造過,必致反恩為仇,此從來人情常有者。”
就這個朱諭,一改從前大肆贊賞溢美之詞,這中間透露的政治信號已經讓年黨隱隱不安。
其實早在十月,年羹堯第二次陛見,在我心里就已經是禍端初現。在赴京途中,他令直隸總督李維鈞、陜西巡撫范時捷等跪道迎送。
到京時,黃韁紫騮,郊迎的王公以下官員跪接,年羹堯安然坐在馬上行過,看都不看一眼。王公大臣下馬向他問候,他也只是點點頭而已。
青海已然平定,年羹堯驕橫愚蠢至此,還是太過于不了解皇阿瑪的緣故。
今年二月初一庚午日,出現了“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之兆,群臣稱賀。年羹堯也上賀表稱頌皇阿瑪夙興夜寐,勵精圖治。但表中字跡潦草,又一時疏忽把“朝乾夕惕”誤寫為“夕惕朝乾”。
皇阿瑪抓住這個把柄死咬不放,說年羹堯本來不是一個辦事粗心的人,這次是故意不把“朝乾夕惕”四個字“歸之于朕耳”。
并認為這是他“自恃己功,顯露不敬之意”,所以對他在青海立的戰功,“亦在朕許與不許之間”。
接著皇阿瑪以雷霆手段更換了四川和陜西的官員,先將年羹堯的親信甘肅巡撫胡期恒革職,署理四川提督納泰調回京,使其不能在任所作亂。
四月,解除年羹堯川陜總督職,命他交出撫遠大將軍印,調任杭州將軍。年羹堯都還沒有到杭州任上,便從杭州將軍變成了杭州城門的看守。
自古都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其實還想再加一句,樹倒猢猻散那都是仁至義盡的做法,往往樹倒了,猢猻們在散之前還要把樹砍倒、剝皮、薅禿地作踐和羞辱一番。
所以一時之間,滿朝文武開始紛紛羅列年羹堯的諸多罪狀,到六月間,我覺得這人已經離人頭落地不遠了。
二月初一年羹堯剛出事,二月十四皇阿瑪就對八叔下手了,他諭責胤禩懷挾私心,遇事播弄是非,動搖百官的意志,攪擾阻撓新政的施政方針。
八叔的實權其實已然被收回,府邸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上三旗侍衛,美其名曰是保護,其實是啥大家心里都清楚。
三哥也在這一年被趕去做了八叔的兒子,玉碟上連名字也不要留,并且皇阿瑪責令史官不許記錄,就只讓在玉碟上書三哥“年少放縱,行事不謹削宗籍死”。
死是沒死的,皇阿瑪還留著最后一絲父子情分,但是跟死差不多,或者比死還差一點。
也就在這個當口,終于讓皇阿瑪找到機會就封號這個事情大作了一次文章。
早朝時分,在談及苗寨派誰去進行進一步的招撫工作時,隆科多推薦了我:“五貝勒天潢貴胄,聰慧遠超常人,又對苗人地勢情形較為了解,所以此次……”
“朕,不是不知道你們對待兩個貝勒有著彼此之分,叫著四阿哥就是寶貝勒,輪著五阿哥就是五貝勒,隆科多,你安得什么心?”
隆科多頭上的汗珠子登時就滾了下來,慌忙跪地奏道:“臣……臣有罪……臣以為……”
“你以為!什么時候竟輪到你以為!你狂妄自大,暗自非議天心,我看你這個步軍統領不當也罷!”
隆科多把頭磕得砰砰作響,皇阿瑪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機會,當下讓張廷玉擬旨發布上諭說:“之前因為隆科多、年羹堯頗有功勞,所以朕給予他們與常人不同的待遇,于是他們就結黨營私、專擅朝政,有些事欺隱朕。”
隨即命令隆科多上繳所賜的四團龍補服,并且再也不能用雙眼花翎、黃帶、紫馬。
這一切的一切就因為一個字,皇阿瑪的心思越來越讓人難懂。朝臣們站四哥,不是沒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