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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戲法的場子中間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少年, 地上已經擺了一大堆變出來的東西,有宮燈,瓷盤, 花盆等,兩人穿著藍布長袍,中年漢子手中拿著一塊大紅毯, 里外抖給觀眾看, 邊抖邊說道,“大伙看得清清楚楚了,里邊沒毛病,外邊沒毛病……看仔細了, 馬上給大家變個九層水晶塔。”然后紅毯抖了一抖, 只眨眼的功夫, 小少年便從紅毯里掏出一疊摞得高高的大小魚缸,那魚缸摞得都快和小少年一般高了,每一層魚缸里頭還有活魚在嬉戲, 那中年漢子把一層層的魚缸端給觀眾看, 圍觀群眾拍手叫好。
那中年漢子又重新給觀眾交代了一遍紅毯, 嘴里念道,“戲法嘛, 就是無中變有, 有中變無, 天上飛的, 地上爬的,水里游的, 比孫悟空還多七十二般變化……剛才那個叫富貴有余, 現在給大伙來個紅紅火火……”話音剛落, 中年漢子手中的紅毯再抖一抖,只片刻功夫,小少年竟從紅毯里掏出一個大火盆,那火盆還燃著熊熊的火光。圍觀的觀眾頓時鼓起掌來喝彩,紛紛往笸籮里扔著銅錢,一時哐當當滿地的錢響。
煙景禁不住鼓起掌來,小少年這么單薄的衣袍里面,竟然藏掖了這么多的東西,更難的是還能在場子上靈活的走動,變戲法的時候手法奇快,一點痕跡都不露。小少年看起來不過跟她一般大的年紀,便已經練就了這么厲害的絕活,可真是令她佩服極了。
她好想跟小少年學一學這變戲法,變出一些小鳥啊,小兔子啊,小魚缸啊之類的彩物來,那真是太有意思啦。不過她知道這類變戲法都是師傳的手藝活,除非她拜入師門,不然斷斷不會將變戲法的訣竅泄露給外人的。
煙景從袖中拿出錢袋子,伸手抓了一把,大約有十幾二十兩的碎銀子,隨手丟進了笸籮里,那中年漢子耳朵尖,聽見叮咚咚銀子落在笸籮里的響聲,轉過頭看這邊,見有個俊俏無比的小公子出手這么闊綽,一張黑黃的面皮頓時眉開眼笑,忙走到煙景面前拱手致謝,“多謝小兄弟捧場。”
煙景對中年漢子道:“大叔,你們在這摞地多長時間了?”
那中年漢子笑了笑道:“我們剛挪到此處,才演了幾場,還有上百套的戲法沒有演哩,小兄弟若喜歡,日后可以多來捧場。”
煙景輕輕點了點頭,她若常來看看,必能瞧出個端倪,若能偷師學個一兩招就夠她耍的了。
煙景離開了攤子,往前邊走去,書鈞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側,走了一段路,煙景微微側過頭看著書鈞道:“鈞哥哥,你知道的,我喜歡市井街頭的玩藝,唱小戲的,變戲法的,唱大鼓的,玩刀槍拳棍的……在你們讀書人眼里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但我偏喜歡的很,像方才的變戲法,我倒是想著學一兩手玩玩呢。
”
書鈞只恨不得把心摘給她看道,上天作證,他絲毫沒有因為她喜歡這些下九流的東西就瞧不起她的意思,無論她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他都一概理解并尊重她,他喜歡她的千姿百態,喜歡她身上的每一處與眾不同。
他認真地道:“煙妹妹,在我看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這句話竟是大大的錯了,說起仕途經濟之道,終究是為功名利祿而讀書,這些雜耍玩藝也講究天資稟賦,也須得日夜勤學苦練,究竟是難能可貴的手藝活,只不過因為不能仕進得祿,為官做宰,便被世人貶低至此。我十年寒窗苦讀,如今雖身位文人士大夫之列,并未覺得自己就是上三流了,我與他們皆是一樣的。說起戲法,我閑時無事也喜歡看一些戲法書自己琢磨琢磨,如今也練了幾套在手,你要學得話,我可以教你一些輕巧的手彩戲法。”
煙景沒想到他會講出這樣的話來,更意外的是他還會變戲法,她忙笑著道:“鈞哥哥,我要學的,你來教我吧。”
書鈞心花怒放,欣然道:“能教煙妹妹,是我的榮幸。”
如今正當盛夏,照著京里的節令,最是櫻桃成熟時,大街小巷里皆有推著車子賣櫻桃的,那一顆顆鮮紅瑩潤的櫻桃堆在柳條編的籮筐內,小販們不住地往櫻桃上撒著冰涼的井水,晶瑩剔透的水珠子沾在櫻桃上面,分外的鮮美誘人。
出來好半天了,書鈞度量著煙妹妹這會應該有些渴了,便跟小販買了一份櫻桃,那小販將櫻桃用荷葉盛著,遞給書鈞,紅紅的櫻桃配著翠綠的荷葉,又鮮艷又有食趣。
書鈞將櫻桃捧至煙景的面前,“煙妹妹,這個時節的櫻桃最好吃了,你嘗一些。”
煙景拈了一顆含進嘴里,再輕輕咬了一口,露出幾顆珍珠一般潔白瑩潤的貝齒,少女紅潤香軟的嘴唇嘬著又鮮又甜的櫻桃汁,這樣的風情實在是美妙極了。
書鈞不敢再看,忙移開視線,看了一眼路邊的小茶攤,笑道,“煙妹妹,我們去茶攤歇歇腿,我變個戲法給你瞧瞧。”
說著兩人到了路邊的一個小茶攤坐了下來,茶攤支著幾副鋪板,邊上放著長條的大板凳,鋪板上鋪著干凈的白布,上面放著茶壺、茶碗和茶葉罐。
書鈞拈了三粒櫻桃擺在鋪板上,又從筷筒里拿了一只筷子放到鋪板上,然后張開雙手將手心手背和手指縫給煙景看得明白了,拿了其中的一個櫻桃在左手中,再放到右手中握住,接著左手拿了筷子在右手的拳頭上劃了個十字,說了聲“去”,再打開右手時,右手中的櫻桃竟消失了。鋪板上只有兩個櫻桃了,更神奇的是,書鈞接著用左手輕輕拽了一下鋪板上的白布,竟從白布上又拽出了一個櫻桃來。
煙景明明看見方才他左手是空的,鋪板上的白布平平整整的只有兩顆櫻桃,怎的憑空又從布里拽出了一個櫻桃來,不禁道:“鈞哥哥,你定是把櫻桃藏在袖口里去了?”
書鈞笑著搖了搖頭,將袖口卷起,“我把這顆櫻桃吃下去,它又能重新長出來,你信不信?”書鈞左手拿起桌上的一顆櫻桃放進了嘴里嚼了幾口吞了下去,指著煙景身上說道,“煙妹妹,快看,櫻桃長在你的衣衫上了,我把它摘下來。”
煙景忙看向身上,只見書鈞伸手往煙景肩上的衫子上輕輕一拽,竟從她的衣衫上拽出了一個櫻桃來放回鋪板上,鋪板上依然是原先的三顆櫻桃。
煙景知道自己的衣衫上絕不可能藏有櫻桃的,他一定是用了障眼法,只是他的手法太快了,她沒看清而已。煙景拍起了手掌,“我倒是看出一些機關了,你每次變之前總是會有一個動作,將左手的櫻桃塞到右手里。”
書鈞笑著點頭道,“煙妹妹,你好厲害的眼睛!這套戲法叫仙人摘桃,我再變一個給你看看。”
說著拿了兩個白色的茶碗,分別蓋住左右的兩個櫻桃,拿了中間的那顆櫻桃在手中,那三顆櫻桃好像被施了仙術一樣,在兩只碗中自由地變幻,一會兒碗里是兩個,一會兒又變成了碗里三個,一會兒碗里又沒有了。
兩個人坐在板凳上,一個在變,一個在猜,竟像大孩子一般在茶攤里玩了個不亦樂乎,煙景是一個很容易開心的人,竟被他逗得咯咯地笑了幾次。書鈞將這套手彩小戲法教了她,機關倒是不難的,不過是通過左右手的假拿將櫻桃藏在指尖,再行變幻,通過筷子、口彩等演示手法轉移注意力,講究手法的快和巧妙,就是熟能生巧的玩藝。
從茶攤出來,又去逛了一些別致的玩具攤子,書鈞給煙景買了一窩用泥捏成的小鳥,色彩鮮活,栩栩如生,小鳥巢是用干草做成的,別有趣味。還買了蠶豆大小的猴戲玩具,用黃褐色毛氈做成的一群小猴子,身上毛茸茸的,用竹簽簽在紙片上,還做了花果山的布景,再用玻璃罩子罩著,又可愛又精致。她喜歡極了。
這么逛了一圈下來,不覺已快到了用午飯的時間了,書鈞便送了煙景回家,方告辭回去了。柳燊見女兒回來神色平和,便知書鈞和女兒處得不錯。果然,他沒看錯,配自己的女兒,從各方面來說,書鈞都是最合適不過的,若不出什么變故,不多時日,這婚事便能定下來
了,他倒是希望這對小兒女能快快成婚,只有女兒嫁給了書鈞,他才算是真正安心了下來。
用了飯之后煙景便回房歇午覺了,她斜斜地躺在床上,從貼身的荷包里取出那兩枚翠瀅瀅的玉佩,玉質溫潤,觸手涼滑,她用指尖輕輕地摩挲著,思緒紛雜。
離開他快兩個月了,她的身邊也開始有了別的男子了,雖是爹爹相中給她的,但相處下來也還好,單只說他會變戲法這項技能,便已經給了她一個小驚喜,已令她對他從前刻板的印象有所改觀了。
這一段時日,他和太子妃應當也相處愉快,日漸生情了吧。
沒有他的日子,她的心很空很空,有道是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有這么個男子陪伴著她,倒能消遣消遣空虛的時日,聊勝于無罷了。
是日午后,書鈞又來了,爹爹已經去了順天府衙門報到了,煙景便陪著他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子下的竹椅上說話。
煙景伸手撥動著紫藤花綠油油的葉子,問道:“鈞哥哥,你……會練劍嗎?”
書鈞微微一愣,答道:“我乃一介書生,這一雙手只會耍耍筆桿子罷了,只懂得舞文弄墨的功夫,在習武一事上卻是有限得很,說起來我倒是十分欽佩那些文武雙全的人物。”
煙景聞言心中微微失落,她垂下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動,“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你的文章必定寫的很漂亮,書法也一定是非常佳妙的。鈞哥哥,有勞你費些筆墨,給我寫一篇《歸去來兮辭》好不好?”
書鈞微微吃驚,煙妹妹未曾見過他的筆墨,竟會對他的書法感興趣,應當只是一時興起罷了。但他對她是有求必應的,書鈞欣然依允,“只要能為煙妹妹做的,我都在所不辭,何況是區區一篇文字,只好在煙妹妹面前獻丑了。”
煙景小臉微紅,便命綴兒去傳幾個小廝抬了書案到院子里來,煙景便在桌邊研墨伸紙,書鈞站在桌案當中,拿了一管紫毫小楷筆,落紙如漆,在鋪平的宣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那篇《歸去來兮辭》書鈞早已爛熟于心,因而寫起來十分流暢,一氣呵成。
煙景看了一眼他落筆寫字的樣子,心中輕輕的蕩漾起來,她從前也是這般給聿琛研墨伸紙,邊研墨邊偷看他低頭寫字的樣子,又甜蜜又滿足,心里軟軟的像要融化了一般,只愿時光可以永遠地停下去。
此景似昔景,此郎卻非彼郎,她實在是太想他了,所以不得已也學會了一招厲害的戲法,晃一晃神,便可以把眼前人變成是心上人,哪怕只是騙取的這么一點點快活,也已經很足夠了。
書鈞寫畢,紙上墨痕尤未干,煙景湊過去看他的書法,脫口而出道,“你的字寫的可真好!書風清麗飄逸,有趙孟頫之風!”
她湊得很近,顯得兩人很親密一般,書鈞聞到她身上幽香暗暗,香氣雖淡淡的卻絲絲縷縷沁入心神,勾人魂魄。
恍惚間耳邊又聽得她清脆的聲音響起,“鈞哥哥,我很喜歡你的字,以后你常來這給我寫字好不好?”
書鈞忙不迭地答應了。煙妹妹竟喜歡他的字,還主動邀請他來寫字,他乍一聽到時,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這才只是第一天啊,便有了這樣的進展,真是出師大捷,也許再過些時日,她就會慢慢喜歡上他呢。
他腦中浮現出方才的一幕,他執筆揮毫,而她則相伴在一旁為他研墨,兩人喁喁笑談。庭院中墨香彌漫,身邊的人翠袖盈盈,此情此景,令他沉醉。若日后常得如此,也是神仙眷侶了。
以后隔三差五的,書鈞都會來柳宅,或是休沐假期,或者自動告假,有時翰林院散衙早些,晚間也會來,總之他來的很勤,恨不得天天都來見她,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
就這么相處了一段時日,煙景發覺,書鈞確實很會花心思討她的歡心,又事事以她為重,對她體貼入微,也懂得拿捏和她在一起的分寸,不會令她有絲毫的不快。若說他有讓她對他產生一些好感的地方,那便是他的手還蠻巧的,既寫得一手好字,也會變戲法,還會做一些討巧的小玩意送她,比如會飛的紙蝴蝶,會自己轉動的樺木盒,還用曬干的香草香花編成精巧的花籃和葫蘆送給她頑,她把它們吊在窗臺上,裝置一些小物件,夏日的房間里都是清新的香草味,她很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