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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亭北倚闌干……”玄宗喉嚨里咕噥著唱了這最后一句,下一刻,他身子一軟,眼前一黑,“噗通”摔倒在地。
當晚,玄宗駕崩于南熏殿中。
第1109章 琴曲
玄宗的死在有些人看來是意外的,但在有些人心里這是必然的結(jié)果。特別是在高仙芝柳鈞趙青譚平宋建功劉德海等留守于長安城中的神策軍主要將領心目中,這是必然發(fā)生之事,且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神策軍眾將領從當初王源奉玄宗復位時起,心中便如鯁在喉,難受之極。但大帥的命令他們不敢違背,加之大戰(zhàn)在即,他們也暫時無暇去管這件事。但當拿下長安,戰(zhàn)事結(jié)束之后,大帥按照當初的約定讓玄宗回到長安,要將大唐的江山重新交還到玄宗手上的時候,眾人是真的受不了了。
在他們看來,玄宗早已無當皇帝的資格,這天下可謂是神策軍一手平定下來,唯一有資格當皇帝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王源。可大帥偏偏拱手相讓,這讓人既失望又鬧心。鑒于此,一干將領幾乎天天跑去跟高仙芝鬧,他們知道,唯有高仙芝才有可能說服大帥改變主意。大帥登基當皇帝,這才是天經(jīng)地義之事。
高仙芝心如明鏡,這些人之中,恐怕只有他才知道王源真正的想法,只有他才知道王源為什么要這么做。作為王源最為心腹的知己,他知道王源雖沒有對自己說過什么,但此時此刻卻是自己要出手的時候了。有些事王源也許不能做,但自己要替他做,王源沒說出來,但自己要領悟出來。這才是自己此時需要承擔的角色,也或許是王源希望自己承擔的角色。
于是,正月里的某天夜里,高仙芝召集柳鈞等一干神策軍中堅將領商議了一夜。次日,數(shù)百只神策軍騎兵便分別趕赴各地州府之中,開始了他們的獵殺行動。一個多月的時間,所有冒出頭來的李唐皇族血脈盡數(shù)被誅殺殆盡。李唐王朝除了玄宗一人之外,從此絕后。或者還有遺漏,但恐怕再也沒有人敢出來自認是李唐宗族之后了。
這是第一步,解決了這一步,李唐基本上再無延續(xù)的可能。第二步便是為了避免玄宗這老東西再出什么幺蛾子,再鬧出什么新花樣來。甚至是擔心這老東西身子養(yǎng)好了之后,或者又老當益壯搞大了某個宮女的肚子,生出后嗣來,必須盡快的結(jié)果玄宗的性命。
按照劉德海和譚平的建議,直接夜晚率兵進宮,將玄宗砍死在龍床上拉倒。但高仙芝當然不會用這么激烈的手段,這樣做的話豈非是給王源抹黑。于是,一名政事堂的小吏便適時的向內(nèi)侍小山子透露了李唐宗室后代被全部誅殺殆盡的消息。高仙芝知道,這個消息會很快傳到玄宗的耳朵里。玄宗若是還能經(jīng)受住這樣的打擊,那可真是當世第一剛強之人了。如果他還不死,自己便帶著眾人去逼宮,逼他禪位。
但很顯然,玄宗受不了這個打擊。在經(jīng)歷了安祿山叛亂,馬嵬坡驚魂,蜀地的求存,驪山宮的凌虐之后,玄宗還能活著,其實便已經(jīng)是個奇跡了。就算沒有這最后的一次打擊,他也已經(jīng)快要油盡燈枯了。何況這最后的打擊徹底的湮滅了他所有的希望,他的李唐江山從此再無延續(xù)的可能,他便也再無活下去的可能。
那么,接下來便是第三步了。玄宗死了,現(xiàn)在要做的便只有一件事了。那便是擁戴某人上位。但這擁戴是有講究的。高仙芝想來想去,柳鈞等人積極獻策,最后決定用一個極為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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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春光正好。年后的這兩個月對于王源而言是難得的清閑時光。朝廷中所有的事情都交給高仙芝柳鈞等人去打理,王源甚至連問都不問,每日宴飲游玩賞雪聽曲,似乎已經(jīng)決定了過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
王家眾妻妾們很少有如此和王源相聚在一起的時光,盡管她們當中的一些聰明人心里明白的很,二郎是絕不可能永遠過這樣的日子的。
三月初三,正是踏青的好時節(jié),他已經(jīng)選好了去處,那便是浣花溪畔的草堂。
上午巳時,十幾輛華貴馬車載著王家眾妻妾們抵達浣花溪草堂。杜甫攜妻妾早早的站在路旁翹首以盼。這片地方王源早已賞給了杜甫居住,杜甫也基本上都住在這里,城里都不怎么去了,所以其實幾個月來兩人也只見了兩次面。
見王源從大道上縱馬而至,踏上了通向草堂的小路時,杜甫忙攜老妻上前行禮迎接。
“杜兄,別來無恙,叨擾叨擾了。”王源哈哈大笑著縱馬而來。
“大帥說哪里話來,得知大帥要來,我昨晚一晚上都沒睡著呢。輾轉(zhuǎn)反側(cè),就盼著天亮,大帥大駕光臨。”杜甫呵呵笑道。
王源翻身下馬呵呵笑道:“看來是害的杜兄沒睡好覺了。那也沒法子,今日三月三,加之我又想杜兄了,所以便來了。”
杜甫笑道:“哪里的話,我是興奮的睡不著罷了。相國能來看我,是我杜某莫大的榮光。”
說話間,后方車馬粼粼,十幾輛大車抵達近前,車門打開,王家眾妻妾嘰嘰喳喳鶯鶯燕燕的下得車來,一個個是花枝招展,容光煥發(fā),玉容勝花、眼波賽水、云鬢如煙、嬌軀似柳,扶搖生姿。舉手投足間或顰或笑,或嬌或嗔,指點嬉笑,顧盼自若。這一群女子的驟然出現(xiàn),幾乎浣花溪畔絕美的春色都黯淡了幾分,她們才是這天地間最美最靚麗的一道風景。
杜甫的妻子忙帶著兩名婢女上前去一一拜見,杜甫也在王源的引見下和眾女見面行禮。當王源向杜甫介紹秦國夫人和楊玉環(huán)的名字時,杜甫驚愕的差點掉了下巴。他沒想到外邊的傳言是真的,王源居然真的將楊玉環(huán)救了下來,而且看樣子是已經(jīng)納為私寵了。
浣花溪畔的草地上鋪了大大的白色氈毯,上邊擺滿了隨車帶來的各種酒菜吃食。鮮花如毯,綠草如茵,浣花溪畔春光正好,眾人或坐或立,或飲或食,孩童婢女們采花撲蝶,妻妾們閑坐談天,笑語歡聲,其樂融融。
王源和杜甫在溪畔一座簡陋的小草亭中對坐飲酒談天,清風白云,空氣清新,兩人心情高興,談興甚濃。
“杜兄,昌齡兄可曾來拜會于你?”
“怎么沒來?前段時間賴在這里住了半個月,每日和我談詩飲酒,我都被他弄得沒法子。他還說要在左近修一座草廬跟我住在一起呢。這個人,真是的。”杜甫苦笑道。
王源哈哈笑道:“他想要過閑適的日子,跟我也說了的。可是你們這些人都喜歡什么都不管隱居于此,這可不太好吧。國家新平,百廢待興,你們這些人怎能甩手不管?這態(tài)度不夠積極吧。”
杜甫古怪的看著王源道:“王相國倒是說起我們來了,相國自己不也是當了甩手掌柜么?我可是聽說了,不久后不但相國從此不入京城,連高大帥以及一干成都的官員將領們都要撤出中原回歸蜀地。相國都如此,怎么能怪我們呢?”
王源呵呵笑道:“看來是被你抓住把柄了。但你要知道,我回成都是沒法子,我是盡量避免他人猜忌,維持天下穩(wěn)定的局面,避免再有其他的枝節(jié)。我留在長安,對陛下對我都沒好處。而你們不同,你們該為朝廷效力才是。為朝廷效力,便是為百姓效力,這不是你一直的理想么?”
杜甫微笑搖頭道:“以前我是這么想的,但現(xiàn)在我卻不這么想了。經(jīng)歷了這場浩劫之后,我想了許多許多。以前我只想著施展抱負,只求無愧于心。但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那是多么的可笑。我那是一種自私的行為,只求自己心安,卻像個瞎子一樣不顧外部的局限。要想真正的有所作為,可不是靠著自己的一腔熱血便能做到,而是要有合適的環(huán)境和氛圍,要上下一心,全部都有一股干勁,而非是你一人努力,他人卻在旁掣肘,或者依舊躺在原地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
王源微微點頭,喝了一杯酒沉吟不語。
杜甫卻繼續(xù)說道:“剛才的這些話,我和昌齡兄也都認同,我二人談了好多天話,可以說該聊的都已經(jīng)聊透了。我和昌齡兄都認為,雖然經(jīng)歷了這場浩劫,但現(xiàn)在的朝廷恐怕還將要走他的老路。”
王源皺眉道:“此話怎講?”
杜甫沉聲道:“當今陛下戀棧不去,不肯退位,這對天下百姓是一種傷害,對人心更是一種蔑視。天下之亂始于陛下,陛下早該引咎而退,那才是正確的態(tài)度。他不擔責,誰來擔責?我知道這么說有些大逆不道,但這正是我和昌齡兄的共識。國家振興的前提是天下百姓齊心協(xié)力共渡難關(guān),而如今,天下百姓對陛下還有幾分期待?一個失去了民心擁戴的朝廷,又怎能激發(fā)百姓眾志成城復興之念?”
王源舉杯臨風,默然不語。
“相國在這件事上也教人失望。”杜甫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句,或許是喝了不少酒,他已經(jīng)無所顧忌了。
王源苦笑道:“我又怎么了?”
杜甫道:“相國不入朝,這讓天下百姓失望之極,就拿我和昌齡兄而言,我們都不明白相國為何要這么做。相國說是為了朝廷的安穩(wěn),若當真如此,相國便更加不該割據(jù)蜀地。要放便徹底放手,歸隱山林。否則,以相國如今的行為,不但不是為了朝廷的穩(wěn)定,反而是造成了大唐事實上的分裂。相國莫怪我直言,相國率神策軍留在蜀地,其實便是將西北四道和朝廷分割開來。此舉便是醞釀著下一場大亂。以相國如此聰慧之人,為何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這著實令人不解。”
王源咂嘴道:“我或許只是自保,想過安生日子罷了。”
杜甫搖頭道:“不,相國沒說真話。相國是胸懷天下之人,如此退縮,實乃虎頭蛇尾。讓天下百姓失去希望,讓朝廷重回混亂。那么相國之前的血戰(zhàn)沙場是為了什么?我卻想不明白。”
王源笑道:“杜兄,你言辭過激了。”
杜甫搖頭道:“非也,當今天下,非相國不能聚人心。相國乃天命之圣,該有所作為才是。相國不能因為擔心什么,害怕什么,便虎頭蛇尾畏縮于蜀地,這樣的話,天下不久便再起紛爭,百姓們依舊難享和平。”
王源瞪著杜甫道:“杜兄,你喝多了吧。”
杜甫搖頭道:“我可沒喝多,我知道相國心里在想什么。其實世間之事便如和草木凋零生發(fā)一般,自有其時,自有其理。草木生靈如是,天地萬物皆如是。大唐的輝煌其實已經(jīng)過去了,我等雖懷念以往的大唐,但卻并不表示明知其已經(jīng)衰亡,卻還要勉力維持,那其實是一種罪過。改朝換代,實乃大勢所趨,而能做到這一點而天下不亂之人,唯有相國而已。相國或許是擔心天下輿論,擔心為人所指謫。但我敢斷言,現(xiàn)在天下民心是向著相國的。況且即便是有不諧之言,那又如何?自古而來,圣人出世,其言行必不為世人所理解,故每有誹謗詆毀之言。但圣人之所以為圣人,豈會在意世人眼光。圣人要做的事,常人如何能理解?圣人的目標便是天地太平海清河晏,可沒功夫去管別人的眼光和閑言碎語。在我眼中,大帥便是天上降下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