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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皺眉道:“你當真是這么認為的么?朕要聽的是真話。”
鄭秋山稍微愣了愣,低聲道:“臣是有信心的,但萬事無絕對,臣不敢妄言萬無一失。但盡人事,聽天命便是。”
李瑁喃喃道:“盡人事,聽天命。那便是你也并不認為長安城一定能守得住了。”
鄭秋山低聲道:“陛下,臣說實話。若神策軍當真裝備有轟天雷這東西的話,長安城城防確實要經受嚴峻的考驗。只不知這東西是否真的存在,還是王源故弄玄虛。其實臣一直想跟陛下說的是,咱們固然要加固城防失守城池,但或許也應該再想想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你是指什么?”李瑁皺眉道。
“臣不敢說,臣說這話怕陛下怪罪。”
“說,朕赦你無罪,你可暢所欲言。”李瑁喝道。
“那臣便說了,若有不當之處,陛下可隨時喝止。”
“說便是。”
“多謝陛下。臣一直認為,我們一方面要積極的備戰,另一方面也應該和王源……溝通溝通。”鄭秋山小心的看著李瑁的臉色,低聲道。
“溝通?你是說和他談和?”李瑁皺眉道。
“……可以這么說。臣知道陛下對王源恨之入骨,此賊跋扈囂張,必成大患。但目前的情形下,若能穩住王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是能談成條件,讓王源主動撤兵,咱們可解眼前之危機。待準備充分了再行討伐,未必不是一個緩兵之計。”
李瑁皺眉沉思不語,鄭秋山見李瑁沒有發作的跡象,便大著膽子繼續道:“臣斗膽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臣一直以為,其實王源走到今天這一步,和朝廷對他的猜忌和逼迫不無干系。王源或有謀逆之心,但朝廷的猜忌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逼著他加快了步伐。但即便如此,王源依舊沒有在名義上自立謀反,即便此次出兵和朝廷作戰,他也還是奉了太上皇為主。這充分說明,他其實并無膽量自立為帝,朝廷對他還是有震懾之威的。”
“胡說!他那是詭計。挾天子以令諸侯。可惜父皇糊涂透頂,竟然甘心做他的棋子。給了他出兵的理由。沒想到你竟敢為他開脫,你居心何在?”李瑁大聲喝道。
鄭秋山忙跪地磕頭道:“陛下息怒,臣并無此意。臣只是分析王源的心理罷了。王源需要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恰恰說明他是有顧慮的。而朝廷集結五十萬大軍發布討伐之令,他自然不甘束手就擒。試想,朝廷若能容他分毫,形勢斷不至于如此糟糕。五十萬大軍若是訓練個一年半載,焉會一觸即潰,落得今日之局?”
李瑁皺眉沉吟半晌,低聲道:“似乎確實操之過急了些。但這話當初出兵的時候你怎不說?”
鄭秋山忙道:“臣不是不說,臣是說不上話而已。當初李相國竭力要出兵,臣提了幾次,勸他準備充分了再動。可是被他訓斥的狗血淋頭。他是朝中掌權之人,臣豈能跟他較勁?他從來說一不二,臣有心無力啊。”
李瑁喝道:“什么叫他是朝中掌權之人?你這話是何意?”
鄭秋山咬咬牙道:“恕臣直言。陛下對李光弼太過放縱,太過言聽計從。很多事陛下其實考慮的周祥,但顧忌李光弼的顏面便聽從他的意見,但這未必是好事。李光弼確實很有能力,但這不代表他便事事皆對。相反,臣和朝中很多大臣都以為李光弼過于意氣用事,恐怕是將私人恩怨置于朝廷之上,做決策也有欠考慮。”
李瑁怔怔的看著鄭秋山道:“你也是這么看的?”
鄭秋山聽到這個“也”字,心中便是一喜。他這么說話便是要和自己已經提前得知的王源的信件中的話相印證,達到坐實李光弼在別人眼中的印象的作用。王源的話未必李瑁會信,但若是身邊人也這么看,李瑁便會信幾分了。
“臣雖入朝不久,但之前的很多事臣也聽說了,臣也分析了。臣以為,李光弼倒像是和王源在斗氣一般,不顧大局。譬如當初,借回紇兵之事,本可以調動王源的兵馬拿下長安,那時王源已經上表承認陛下登基的事實,可是借外族之兵攻長安的舉動,不但讓王源深感受到猜忌,同時也對陛下的威望損害甚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將王源徹底的推向了對立一方。這不得不說是一種巨大的失誤。”
第1102章 籌碼
李瑁沉吟不語,這件事是他拍板的,他實在不好說什么。不過鄭秋山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立刻開始為李瑁開脫。
“臣知道當時陛下急于增強力量,奪下長安正名,此乃無可厚非的想法。但作為陛下倚重的重臣,他李光弼未能及時的審時度勢,加以勸阻,便是他李光弼的過失。陛下倚重于他,不就是希望他能夠給出正確的謀劃和建議么?臣子不能為主謀劃,這樣的臣子要來作甚?所以整件事只能歸咎于他李光弼。臣認為,不是他不知道后果,而是他不愿陛下和王源走近,他嫉恨王源的本事,生恐陛下和王源走近之后威脅了他的地位。這種以一己之私不顧大局的作法,實難讓人對他生出敬意。說的嚴重點,這種人可稱佞臣。”
李瑁心里一驚,王源的信中稱李光弼為佞臣,現在鄭秋山也這么說,難道自己當真看走眼了?李光弼真的是佞臣?
“你適才說,要和王源談和,穩住他們行緩兵之計。可目前對方氣勢洶洶兵臨城下,又有可能攻破長安城,他又怎肯談和?”
“陛下,臣剛才說了,王源之所以如此,可能是狗急跳墻之舉。咱們五十萬大軍去圍剿他,逼著他走到了這一步。或許給他些甜頭,緩和些態度便足以讓他退兵。或者咱們可以和他接觸接觸,探探他的底線。若是他一心一意篡逆謀反,那也沒什么好說的,便是魚死網破也不能教他得逞。但如果他有意言和,眼前的危機或可化解,咱們也不必和他在此時拼個你死我活。先穩住他,讓他退兵,過幾年咱們兵馬強壯,局面穩定之后,再一舉出兵剿滅此賊,豈非更為妥當?總比現在的局面要好。當真要是長安被攻破,那后果可真的難以想象了。李光弼居然還要陛下留在長安,說什么鼓舞士氣民心,但他將陛下的安危至于何處?陛下向著他,臣也無話可說了。”
李瑁站起身來,緩緩的在暖閣內踱步,眉頭緊鎖著,面色陰沉著。從內心而言,他顯然是不愿意和王源言和的,王源是個巨大的威脅,早一日除掉便早一日安穩,和他是不可能和平相處的。別的不說,就憑他霸占楊玉環的舉動,便知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是,就算自己對他再痛恨,目前的局面卻不得不說王源占據著上風。他有父皇的詔書為令,而自己處于軍事和聲譽上的雙重被動的局面。大唐各地宣布支持成都朝廷的州府此起彼伏,征兵征糧的行動早已難以進行下去。這時候可謂是四面楚歌。而此時,長安城又未必能守得住,正可謂是內外交困之時。若當真能和王源達成和議,讓王源退兵而去暫時休兵,無疑對自己是最有利的。自己可以騰出手來穩定局面,同時休養生息訓練兵馬準備妥當之后在一舉剿滅王源。況且若能讓王源宣布承認自己的皇位,那么自己這個皇位便穩如泰山,鬧騰的那些人也將偃旗息鼓,這無疑是一筆最劃算的交易。
王源主動拋來了橄欖枝,只提出了一個條件,那便是殺了李光弼。這條件看似并不苛刻,但真要殺了李光弼換取王源的退兵么?李瑁又不能確定。他也擔心這會上了王源的當,但和所得的利益來比較,殺一人而穩定局面,讓自己這皇帝能夠繼續干下去,這顯然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朕這里有封信,你可以瞧瞧。”李瑁從袖筒里取出了那封信,丟到書案上。
鄭秋山做出驚訝的表情,慢慢的拿起了那封信,展開后讀了起來。
“這……這居然是王源那廝的信?陛下從何得來?”
“你莫管從何而來,讀完它,咱們再說話。”
鄭秋山一口氣讀完了這封信,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王源信中的謙恭之意讓人意外,但最后的威脅卻又兇相畢露。王源確實沒有其他的條件,他的條件只有一個,殺李光弼。這多少教人疑惑。但對鄭秋山而言,這個條件卻正中下懷。
“你怎么看?”李瑁問道。
“陛下……臣……臣不敢說。”
“說,朕要聽你的真實想法。”
“遵旨。臣以為,這封信有問題。”
“哦?此話怎講?”
“臣以為,王源信中的一些話不盡不實。他未必如他所言的那般無辜。他絕對有謀逆之心,陛下不要被他所迷惑。”
李瑁皺眉道:“朕焉能不知他是什么人,但朕要你說的不是這些,朕要問的是,他提出的條件可不可信。”
鄭秋山咂嘴道:“其實在臣看來,可不可信并不重要。臣只問陛下,若殺了李光弼后真能讓王源退兵,陛下會不會同意?”
李瑁沉吟不答,手指無意識的叩擊著桌面,這個問題他很難回到。但他的猶豫便已經是答案,那便是可以殺。
“若殺了李光弼能換取王源信中所言的承諾的話,那么李相國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也是為陛下盡忠了。不但是李相國,哪怕是王源要以臣的命為條件,臣也將欣然赴死。臣甚至不會去管王源的承諾是否可信,因為不管是不是可信,臣總要豁出性命來試一試,這是臣的職責。”
李瑁怔怔的看著滿臉正氣凜然的鄭秋山,心中居然升起了一絲感動之情。鄭秋山還是識大體的,哪怕是枉死了,但若有一絲機會,他還是會不顧及自己的性命,這是大忠之臣啊。
“退一萬步而言,若王源不遵信諾,對他而言又有什么好處?除了暴露了他言而無信之外,他又能如何?難道沒了朝中一人,長安城便會崩塌么?顯然不會。朝中還有眾多良將可守城,到時候決一死戰便是,情形也不會糟糕的太多。除非陛下依舊認為某一人不可或缺。但其實某人的本領在通州城下已經見了真章,或許陛下對他是太過倚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