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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帥所言極是,卑職適才便想到了這一點,只是沒來得及說。咱們目前只能進攻不能后退,這不僅是干系我大軍是否有骨氣,還干系到整個戰局。豈能說退便退?吳天正鄭子其二人一派胡言,其實是畏戰。卑職以為,此時有進無退,必須破釜沉舟攻破通州。而且在李帥的率領下,通州有何難以攻破的?卑職對李帥有足夠的信心。”董元舒不失時機的起身慷慨激昂道。
眾將領白眼一片,心中鄙夷之極。這家伙的無能導致了眼前的危局,現在又跳出來放馬后炮且對他人落井下石。他拍馬屁的功夫倒是不錯,在知道大帥的心思之后,他便出來附和大帥之言了,其為人何其令人不齒。李帥看來也早就饒恕他了。
然而即便不齒,他們卻又不能不裝出一副完全同意的樣子,紛紛點頭挑指表示同意。因為反對他的話,便是否定李帥的英明神武,傻子才會那么干。
吳天正和鄭子其哭喪著臉被推出帳外,按在地上打了四十軍棍,幸虧二人身體素質不錯,才熬了過來。鮮血淋淋的被攙進帳篷,又不能坐,只能爬在蒲團上繼續開會。
李光弼確實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孤注一擲攻城。他也知道,這時候軍心是渙散的,很多人已經喪失了斗志,都希望能夠撤軍保平安。但他們為了自保撤軍,自己卻不能如此。一旦撤軍,自己便再也沒機會回頭和王源過招了。三十萬大軍在手,這正是以多打少擊敗王源的最佳良機。一旦退兵,李瑁那里便第一個難以交代過去。但如何打消眾人想要撤軍的想法,并且讓他們知道自己攻城之心不容改變,便需要抓重點抓典型殺一儆百。
吳鄭二人很不幸成為了這個典型。一頓板子猛打下去,再加上弄個大帽子扣下來,誰還敢再提撤退的事情?
“諸位,我李光弼不才,但也身經百戰,身上大小傷口數十處。這么多年戎馬倥傯,雖有勝有敗,但我李某從來都未因為失敗而氣餒。李某認為,人活于世,便是這一股志氣。人若喪失了這股氣,便終身碌碌,難有出息。順境固然喜笑顏開,一遇打擊便從此意志消沉,這樣的人是李某最為不齒的。當年,我李光弼兵敗之事,手下最多只有兩萬兵馬時,也未曾因為這等逆境而自暴自棄。當年那王源曾以高官厚祿稱兄道弟來拉攏我,但我可曾一顧?”
“本帥看人還是很準的,本帥知道王源生有反骨,本帥豈會于他同流合污。現如今,我朝廷五十萬大軍壓境,乃是諸位為朝廷建功立業平息反叛的大好時機,豈因這一時的逆境便生出放棄之心?要知道,現在要擔心的不是我們,而是那反賊王源。他的兵馬只有十五萬,我們有五十萬。我們即便在此被糾纏,北路大軍卻可勢如破竹。我們在這里堅持一日,北路大軍便多一日逼近成都。所以王源為何如此瘋狂的騷擾我們?斷我糧道,燒我軍糧物資?那其實便是他心中焦灼的表現。他便是要逼得我們知難而退,從而正中他的下懷,他可以調兵去北面增援。我們豈能上他的當?諸位啊,可要想明白這一點啊。”
李光弼苦口婆心的一番話確實有眾將生出茅塞頓開之感。經過這么一分析,王源之前的那些騷擾倒像是一種無奈之下的瘋狂一般。就是要逼得己方士氣崩潰,生出忌憚之心,然后達到嚇阻的目的。還好李帥識破了他的奸計。
“兩軍作戰,既斗力又斗智。有時候大局的轉變便在一念之間。你們有人以為撤退是良策,但那卻是下下之策。為何?便是你們被表象蒙蔽,沒看清楚王源的意圖。當此之時,我們只有一條路,便是破釜沉舟發動猛攻。三天軍糧,三天時間,我們要不斷的進攻,直到我們攻下通州。攻城器械雖然沒有完全打造完畢,但已經完成大半,咱們大可不必再等。本帥算是想明白了,一開始我們便無需為了準備充分而耽擱時間。只需有云梯攻城車便可發動。所以本帥要糾正這個錯誤。本帥決定,午后時分開始攻城。爾等回營喂飽你們的士兵,讓他們睡上一兩個時辰養好精神。諸位,到了咱們跟王源死磕的時候了,也到了諸位建功立業的時候了。拿下通州后,諸位便是朝廷的大功臣。我李光弼在此承諾,拿下通州,人人官升一級,爵升一階,作戰英勇者,令加厚賞,決不食言。諸位還有什么不同的意見么?”
誰會有不同的意見?誰還敢有不同的意見?他們除了遵命之外,還能說什么?再加上李光弼的一番話燃起了眾人心中的小火苗。激勵了眾人的斗志。窩囊了這幾日,便是泥人心中也會生出火氣。既然撤兵不可能,便是為了活命,也只能破釜沉舟了。
“遵大元帥之命,我等立誓破通州,不破不還!”眾將起身大喝。
李光弼呵呵大笑,長身而起,一揮手道:“好,這才是我李光弼手下的將。只要我們全軍上下同心一力,同仇敵愾,那王源末日將至矣。”
第1090章 功臣
通州城中,王源率眾將隆重的迎接了曾國忠錢高志王昌齡以及三人所率領的倒戈的四千將士。城東廣場上,王源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贊頌眾人立下了了不起的功勞,并許諾,將上奏朝廷,所有有功之人一律嘉獎云云。
這之后,士兵們被宋建功安排去沐浴吃飯休息,曾國忠錢高志王昌齡以及十幾名將校則被王源邀請至府衙大堂赴宴慶功。酒宴上,王源親自舉杯逐一敬酒,給足了這些人面子。這些人當中有很多都是在揚州便和王源熟識的,如今又見到王源,而且立下了功勞,受到禮遇,心情自然都很高興。酒宴上氣氛很是熱烈。
酒宴之后,眾將校各自被安排去沐浴休息,王源留下了曾國忠錢高志和王昌齡三人喝茶說話。
“曾將軍,錢將軍。沒想到啊,揚州一別,忽忽半載。我們又并肩戰斗了。看來咱們還是好搭檔啊,一出手便是個大動靜。這次你們燒了李光弼的軍糧物資,可謂是一戰成名天下皆知了。哈哈哈。”王源哈哈笑道。
“哈哈哈。李光弼怕是做夢也沒想到,我們在他心窩子里扎了一刀。不過我們這一戰成名還是拜大帥所賜。若非大帥運籌帷幄,我們也難建功呢。”曾國忠的興奮勁還沒過去,臉上發著光。
“是啊,全靠大帥運籌帷幄之功。實不相瞞,曾國忠回來跟我們說起此計時,我都心里直打鼓呢。我還擔心事兒辦不成呢。沒想到我們居然辦成了,而且還活著出來了。當真是不可思議。”錢高志也哈哈笑道。
曾國忠笑道:“錢老弟當時差點尿了褲子了吧。瞧瞧人家昌齡兄,人家還是個文弱書生,當時連半個不字都沒說。什么叫書生鐵膽,這便是。”
錢高志呵呵笑道:“是啊,我不如他。我承認還不成么?不過我可沒尿褲子。你當我錢高志那么慫么?”
靜靜坐在一旁喝茶的王昌齡忙擺手道:“你二人打趣,可莫捎上在下。在下也緊張的要命,只是我沒說出來罷了。若不是有你們二位撐著,我可不敢動手。”
王源轉向王昌齡拱手笑道:“昌齡兄,咱們見過面,你還記得么?”
王昌齡躬身還禮道:“王大帥,在下怎會不記得。天寶四年二月初二,梨花詩會之上,王大帥一首登樓歌驚艷天下。王某不才,忝居座上,親眼目睹呢。”
王源呵呵笑道:“昌齡兄記性甚好,我對昌齡兄的印象也很深。只是當時我乃一介布衣,也沒機會和昌齡兄攀談。卻沒想到,你我竟然在這種情形下相逢。更沒想到昌齡兄居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但是文壇翹楚,而且是鐵血男兒。”
王昌齡呵呵笑道:“王大帥,要說沒想到,該是王某人沒想到才是。短短七八年,您從當初一介布衣出身,如今竟已是叱咤風云的人物。天下何人不知王大帥之名?王大帥之經歷才是讓人難以置信呢。”
王源哈哈笑道:“罷了罷了,咱們也不必互相的吹捧了,能夠和昌齡兄相逢,我非常的高興。即便不是因為此次戰事相聚,我也非常的高興。因為當年參與詩會之人,活著的已經沒幾個了。能見到一個故人也頗不容易。”
王昌齡愣了愣,點頭道:“是啊,確實在世的不多了。李林甫李適之兩位相國早已過世。王摩詰前年沒了。李北海也早就沒了。還有顏真卿,高適……這么算算,確實在世的沒幾個了。哎,這才幾年光景,怎地便有如此大的變故。”
王源微笑道:“是啊,幾年光景,倒像是過了幾十年一般。不但故人凋零,連天下都變了。滄海變桑田,巨變彈指間。”
“天下都變了!”王昌齡看著王源重復了一句。
王源笑道:“不提了,提來傷感。不過有一位還在,你應該也認識。杜甫,你還記得他么?”
王昌齡忙道:“怎么不記得?不是聽說他去幽州謀職,安祿山叛亂之際不見了他蹤跡了么?”
王源哈哈笑道:“他已經在成都好幾年了。現在在成都擔任司農主薄。這是他自己選的職位,他說這很適合他。他現在每日和百姓打成一片。帶著百姓開開荒山,修修溝渠,打造農具,悠閑的很呢。哦對了,我將城南浣花溪旁的一處地方贈給了他,他搭了三間草廬,取名草堂,圈了個小院子,和妻兒住在城外。倒也悠閑自得的很。他若知道你來,定高興的很呢。”
王昌齡呵呵笑道:“他倒是知道享受。做什么官不好,偏去做司農官。我一定要去拜訪他。不知道他最近有什么佳作。烽火連天,消息不通,最近這幾年,我在江寧便如聾子瞎子一般。無人交流詩文,也不知文壇之事,可急死我了。”
王源笑道:“看來昌齡兄還是文士本色,離不開詩文之事啊。杜兄倒是寫了不少好詩文,便是在逃往成都的路上,杜兄也寫了好幾篇長詩。三吏三別皆為千古名篇,讀之讓人潸然。”
王昌齡喜道:“那可要拜讀了,未知相國可有他的詩集?我想拜讀一番。還有,相國最近可有新作?我更想拜讀一番。”
王源道:“我這是率軍打仗,可沒帶什么詩集。我自己這幾年也是江郎才盡,沒寫出什么好詩來。不過昌齡兄最近的大作我倒是拜讀了不少,這幾年昌齡兄倒是高產呢。”
王昌齡喜道:“相國讀過我的詩么?”
“那是自然。‘曠野饒悲風,颼颼黃蒿草。系馬倚白楊,誰知我懷抱’這是不是昌齡兄的新作?還有:仗劍行千里,微軀感一言。曾為大梁客,不負信陵恩。”王源笑著吟出這兩首詩來。
“哎呀,相國還真是讀了。在下當真榮幸之至。拙作定叫相國貽笑了吧。”
王昌齡雙目放光,王源沒有新作他并不吃驚,畢竟他現在身居高位,叱咤天下,哪里還有閑情逸致去寫詩。但王源卻讀了自己的詩,還能張口便誦,這足見他對自己的詩的肯定。王昌齡當然很開心了。
“昌齡兄不必自謙。你的詩慷慨激昂,氣勢雄渾,有大英雄之氣概。很久以前便盛名滿天下,焉能不讀?出塞詩幾首膾炙人口天下皆知,拜讀昌齡兄大作,頗有痛快淋漓之感。”
“多謝相國謬贊。我那不過是空嘆徒悲罷了。相國才是真正的大英雄。策馬揚鞭,馳騁天下。王某也只能激揚文字紙上談兵罷了。慚愧之極。”
王源笑道:“可莫這么想。不過說起來我倒是很喜歡昌齡兄的這一首: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王昌齡愕然道:“相國怎會喜歡這一首?這一首平平無奇啊。只是尋常戲作罷了。”
王源道:“我喜歡這一首的安逸情趣,詩情畫意。昌齡兄多發激昂之音,多生躊躇之感,此中情形下固然佳作不斷。前有‘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后有‘系馬倚白楊,誰知我懷抱’,詩句固然好到極致,但情緒不免悲愴低落。當昌齡兄能寫出‘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這樣的句子來的時候,那才是快樂的昌齡兄。我希望昌齡兄能多出此類佳作,那時便表示天下太平,昌齡兄胸中的不平和塊壘也盡消除了。那也是我的期望,所以說我愿意看到昌齡兄的筆下能多些采蓮曲,少些從軍行,便表示天下安定,天下太平。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便是王某畢生之所望。相信也是昌齡兄的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