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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縱聲大笑起來,站起身來,踩著滿地的尸體和鮮血,走出大殿。
玄宗全身僵硬,渾身無力,像一截枯木癱在椅子上,雙目直愣愣的毫無聲息。他還活著,但他跟死了有何異?他就是一個活死人。
……
七月十七日傍晚,李光弼的大軍抵達了寧州城下。輕松攻下慶州之后,全軍士氣大振,李光弼決定乘勝追擊,趁機連續攻城,向成都推進。雖然不知道北邊的戰事的結果,但對李光弼認為,即便和回紇人的大戰以王源勝利而告終,王源的兵馬也將損失慘重,未必敢回援和自己交戰。
李光弼的心態在這段時間有了微妙的變化,在過去的幾年中,每想到王源,李光弼都有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感覺,每想到要和王源交戰這件事,李光弼總是感覺底氣不足。但現在,李光弼覺得自己已經擺脫了這種心理上的陰影。他甚至有些渴望和王源交戰,渴望打破這個籠罩在心頭的這么長時間的塊壘。自己打敗王源之日,便是自己獲得升華突破的時候,李光弼覺得他已經準備好了。
在李光弼看來,寧州城中的兵馬也不會太多。短短幾天時間,從慶州退到寧州的兵馬也就那么七八千人,加上寧州城中原本的守軍,也不過萬余人罷了。這根本就不足以守住寧州。
大軍扎營之后,按照慣例,李光弼要勘察寧州城防,觀察敵情。雖然李光弼現在自信心爆棚,但他一向是個謹慎的人,從不做那些冒失的事情。更何況,寧州的城防比之慶州還要堅固些,寧州左近地勢崎嶇,也并不利于大軍的展開攻擊。所以李光弼還是要認真的制定出攻城的計劃來。
當晚,在他們登高俯瞰寧州城頭時,他們看到的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守軍占據了城頭。火把通明人影搖晃,城頭上的兵馬數量竟然超過了事前的估計。若是以現在城頭的兵馬規模以及城內穿行的火把情形開看,小小寧州怕是有三四萬兵馬在其中了。
但因為有了慶州被騙的教訓,李光弼對此表示了極大的懷疑。在看到這樣的情形后,李光弼立刻派人抵近城下觀察城頭士兵的真假。數十隊斥候兵冒著被射殺的危險抵近到城下四五十步的護城溝旁探查。然后他們帶來了一致的消息。
城頭黑壓壓的守軍,竟有一大半是站立不動的草人。它們只不過是被披上了盔甲,手中插了火把罷了。遠遠的看,自然是不能分辨真假,但湊近了看,那便一目了然了。
“這幫家伙還想騙我們上當拖延時間,我們有那么蠢么?當真是豈有此理。王源的手下怎有這樣愚蠢的將領。”得知這個消息后,李光弼笑罵不已。神策軍的守城將領太可笑了,難道用過且被識破的計策還能再用么?
整件事在次日清晨在此得到了證明。次日上午,城頭的兵馬呼啦一下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千人在城頭游蕩,和昨晚比起來少了八成。
“給你們說個笑話:靈州城里有三四萬守軍。哈哈哈。”一向嚴肅的李光弼對著身邊的將領們打趣道。
“對對對,都是稻草兵,此刻怕是堆在城墻根下曬太陽呢。”將領們湊趣的哄笑道。
李光弼大笑一陣,沉聲下令道:“咱們還等什么?諸位,趁著天氣涼爽,奪了寧州城,中午便可以在寧州的樹蔭下納涼了。”
戰鼓聲聲,數萬兵馬開始列陣準備攻城。城頭的守軍顯然極為慌亂,不久后城墻上多了幾千兵馬,準備迎接攻城。這自然在李光弼的預料之中。此時此刻,城頭的兵力跟自己預料的差不多。整座城池中一萬多守軍已經到頭了,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數量。于是李光弼毫不猶豫的下達了攻城的命令。
三萬步兵排成十余只方隊,對著城墻氣勢恢宏的進發。寧州城下的護城河早已干涸,只是一條有些淺淺泥水的溝壑,所以連事前搭建橋梁的手續也免了。
進入一箭之地后,城頭的守軍開始射箭。稀稀拉拉的箭支落在攻城的方陣中,倒也射殺了不少攻城士兵。但這么點死傷,根本不足以阻止士兵們的推進,反而因為這樣,暴露了守城士兵的無力。他們不但人數不多,連弓箭手的數量也不多。以眼前規模的反擊,估摸著弓箭手也就兩三千人而已。
李光弼撫須策馬站在離城數百步的土坡上觀察著戰場,守軍一再暴露他們的孱弱和無力之后,李光弼相信,這次攻城不會持續太久。對方應該很快就像在慶州一樣棄城而逃,因為他們根本就守不住。
七八只步兵方陣抵達城下,數百架云梯豎了起來,強攻城墻的行動正式開始。這率先攻到城下的數千兵馬是李光弼安排的精銳老兵兵馬。他們必須給戰場上的新兵們做個表率,告訴他們攻城是怎么攻的。李光弼也希望能夠通過這種不太激烈的攻城,起到以戰代訓,快速的讓新兵們進入角色,得到成長的效果。
云梯豎起來了,搭上了城墻。無數的士兵開始蜂擁往城墻上攻去。城頭的守軍還在有氣無力的還擊著。李光弼看著這樣的情形,甚至覺得有些好笑。他這一輩子還從未經歷過這么輕松的攻城作戰。慶州到寧州,這兩場攻城簡直像是過家家一般的輕松,竟無絲毫的挑戰。
然而,就在此時,李光弼的目光被城頭兩側突然出現的大量士兵所吸引。那些士兵顯然是從城下剛剛沖上城墻的,他們身上的盔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兩股洪流,很快便布滿了城墻各處。
下一刻,城頭的弩箭如一股股騰起的黑煙一般朝著城下的士兵們射下,在數百步之外,李光弼都能聽到那弓弩發出的整齊劃一的咔噠咔噠的機簧彈起之聲。
那是十字弩!近距離無敵的近戰十字弩!
李光弼的心頭緊鎖了一下,然后,他和周圍眾將便看到城下攻城士兵如割草一般的一茬茬的倒下。慘叫之聲響徹了大地。
“那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多了這么多的弓弩手?而且還在增多,還在增加。他們怎么會有這么多人?城墻上守軍怕是已經超過兩萬人了。”一旁的鄭秋山驚愕叫道。
所有的將領們都驚愕的看著這一切,腦子里都成了一片漿糊。
第1062章 英雄
李光弼突然大罵出聲:“他娘的,中了他們的圈套了,這幫奸猾的狗賊。傳令,撤兵,快撤兵。”
“怎么回事?李帥,到底怎么回事?”其余將領還沒回過味來。
“他們……他們是故意引得我們誤會的,他們早已調集了大量的兵力于城中,但卻故意弄些假人來冒充。我們因為在慶州上了當,所以一看到這些稻草人,便想當然的以為……”
不用李光弼再說下去了,其他人都明白了整件事的緣由。兵不厭詐,兵不厭詐,一個稻草人的詭計可以翻來覆去的用,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如入化境。而己方連續兩次都上了他們的惡當。
“娘的,他們恐怕要笑死了,引誘我們毫無防備的攻城,然后給我們當頭一擊。在他們眼中,我們怕都是些傻子了,被人戲弄于股掌之上。”鄭秋山的話語中既是自嘲也不無埋怨。
李光弼臉上發燒,惱羞成怒的喝罵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還不立刻傳令撤兵?再不撤,那三萬步兵便全完了。”
其實無需下令,城下的步兵們早已崩潰了。三萬步兵中有兩萬多都是新兵。慶州之后,他們信心爆棚,以為打仗不過如此。剛才攻城時,他們喊得最兇,嗓子最亮。但在遭受了密集的弩箭打擊,身邊人死傷慘重之后,他們一個個嚇得哭爹喊娘,一個個鬼哭狼嚎。
城頭的弩箭幾乎如密集的雨幕一般籠罩城下,因為輕敵而擁擠在城下的兵馬不計其數。之前稀稀拉拉的對方的箭支也造成了敵方守軍反擊不力的假象。本來很多頂著木盾,縮在盾牌后面。但開始攻城后,盾牌成了累贅,且對方的弓箭稀稀拉拉,盾牌便成了累贅。很多人將盾牌扔了,好更靈活的爬云梯更利于行動。但現在他們悔之晚矣。
箭雨一蓬蓬的落下,近戰十字弩雖不能及遠,但力道和準頭絕對驚人。上弦也非常的快,扳動手柄來回一下,弓弦便拉開,箭支便搭上了。所以,才被稱之為近戰弩箭。密集的箭雨瘋狂收割著生命,城下的兵馬一批批的倒下,一窩窩的被清空。在這種情形下,新兵們不潰敗才有鬼呢。
“嘩!”上萬士兵開始沒命的往回逃,進攻時有多么裝逼,逃跑時便有多么的狼狽。攻城只進行了不到半個時辰,攻城兵馬便大敗而回。
兵馬敗退下來,士兵們驚魂未定。李光弼陰沉著臉命人清點兵馬損失,得到的結果讓他怒不可遏。只短短大半個時辰的攻城行動,兵馬死傷竟達八千余人,著實吃了個大大的悶虧。
將領們也都怒罵連聲,被對方的陰招遭中的感覺著實不爽,當下便有人提議全軍猛攻找回場子。
鄭秋山心中也自不開心,畢竟死的都是他麾下的新兵。一聽到有人要強行進攻,他可不樂意了。
“還要進攻?送死么?對方守軍的數量沒有三萬也有個兩萬五以上,咱們這八萬人已經折損了一成,強攻會死多少人?你們可知道?這些可都是我從江南招募來的兵馬,我答應了他們的父母妻兒要讓他們活著回去的,你們倒是說得輕巧,反正不是你們的兵馬,你們自然不管他們的死活。”
眾將訕訕無語。李光弼皺眉道:“鄭副帥,你這話說的可沒道理。什么叫你的兵馬。你的兵馬不是朝廷的兵馬么?為朝廷作戰,兵馬還分你我么?你當這是你鄭秋山的私兵呢。”
鄭秋山道:“我可沒那么說。既然李帥說兵馬不分你我,都是朝廷的兵,便請李帥調集您帳下的精兵攻城。您也看到了,敵軍兵力眾多,強行攻城的話,新兵是肯定不成的,還是要李帥部下的精銳出戰才成。”
李光弼面色冷冽,沉聲道:“鄭副帥,你這是埋怨本帥沒有盡出精銳是么?”
鄭秋山淡淡道:“卑職豈敢,李帥用兵入神,卑職豈敢指謫李帥?李帥身經百戰用兵入神,豈是卑職所敢指手畫腳的,卑職不過是就事論事罷了。”
眾將領見兩位大帥唇槍舌劍的爭執了起來,均紛紛出言勸慰。都說攻城失利后大家心氣都不好,不必為這些事爭執,該想辦法商議如何應對才是。
兩人也自覺失態,但一時間都不愿搭理對方,各自坐下不說話。大帳內一片沉寂。眾將也不敢多言,大伙兒大眼瞪小眼的干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