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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你這是把我們逼上絕路?!惫橇ε崃_擺著手大聲道。
王源閉嘴不出聲了。只靜靜的坐著不動,靜靜的看著骨力裴羅。骨力裴羅無論說什么,王源就是不出聲。骨力裴羅和身邊眾人都很是納悶,不知道王源到底葫蘆里賣得什么藥。但骨力裴羅很快便明白了王源在干什么。他看到王源不時的側臉瞥向西邊的天空,那里,一輪夕陽已經只剩下丈許高,正在快速的往地平線上墜落。
骨力裴羅心中怒罵連聲,這狗賊就是個瘋子,他在等日落。日落便是酉時時分,他在等酉時便可攻城。這瘋子居然壓根都沒考慮后果。
骨力裴羅不能讓王源的瘋狂想法得逞,終于一咬牙沉聲道:“罷了罷了,便依你就是。每年我給你戰馬牛羊皮毛?!?
王源開口笑道:“不要勉強,或許你該再考慮考慮?!?
“不勉強,答應你了。還有其他的要求么?最好是沒有,再有其他苛刻的要求,恕我便不能答應了?!惫橇ε崃_焦躁道。
“還有個小小的要求。不過,這對于大汗而言,應該不是什么難事?!蓖踉吹?。
骨力裴羅眉頭緊皺,卻聽王源接著道:“我要你和李瑁簽訂的借兵協議的原本,反正你也沒用?!?
骨力裴羅不明白王源要那協議文本有何用,但這玩意對自己確實已經沒用了,范不著跟王源在這里糾纏,于是點頭道:“好,我給你。這總沒有了吧,可以訂下契約了么?”
王源又擺手道:“且慢,我還有個小小小小的要求?!?
骨力裴羅怒道:“你有完沒完?”
王源豎起中指對著他道:“最后一個,就這一個。一鍋水都喝了,還在乎這一勺么?”
骨力裴羅咂嘴道:“說?!?
王源笑的像個奸商一般的猥瑣,不懷好意的目光盯在骨力裴羅身旁的磨延啜立道:“你兒子是吧?我很喜歡他,想把他留在我身邊待一陣。”
骨力裴羅一愣,頓時明白王源的意思,怒道:“你是何意?莫非不信我們不成?”
王源笑道:“不是不信,是壓根就不信。你兒子跟在我身邊,我的心安穩些。你放心,我們的日子過得可比你們的好,我保證把你兒子養的白白胖胖的,不會丟了一根毫毛。只要你們規規矩矩的,過個十年八年,我一定原封不動的送還給你。”
磨延啜立驚慌道:“父汗,莫信他,兒子不能去當人質,他們會殺了我的。父汗,你千萬不能信他們,唐人不可信的?!?
骨力裴羅皺眉看著王源道:“可否用其他人代替?我就這一個兒子,還指望他繼承汗位。你不能讓我斷絕了后嗣?!?
王源笑道:“我說了,只要你們按照協議辦事,我不會傷他一根毫毛。他的生死不取決于我,而是取決你你們。”
骨力裴羅皺眉不語,身旁的磨延啜立連聲哀求著,骨力裴羅左右為難。他看到王源又在回頭看夕陽,那夕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上,很快便要落山了。終于,骨力裴羅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磨延啜立,為了我回紇部落,只能委屈你了。王相國不會虧待你,他是有頭臉的人物,若是食言,豈非禽獸不如?”
王源翻翻白眼,心道:你借機罵我,我不跟你計較,你心里不爽我知道,便讓你舒坦些又如何?
“可是父汗……那兒子豈非……從今往后……便看不到父汗了?!蹦パ余I如雨下。看不到父汗什么的都是扯淡,他是嚇得夠嗆,從此便要淪為人質囚徒了,他能高興么?
“兒啊,父汗會回報你的,好生的在南邊呆著,多讀書學些本事,等你回到草原上,父汗便將位子傳給你,讓你成為草原之主?!惫橇ε崃_對兒子倒是舔犢情深,活脫脫一個慈父模樣。
事已至此,磨延啜立也知道沒有辦法了,眼淚汪汪的點頭答應。跪在地上給骨力裴羅磕頭后,兩名神策軍士兵拉著他的手臂,將他帶出了帳篷外。
骨力裴羅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睛都濕潤了,回過頭來盯著笑瞇瞇的王源大聲喝道:“全部遂了你的意了,你還等什么?莫非真要逼得我跟你死戰一場不成?!?
王源哈哈大笑,擺手道:“擬約,簽字。趙青,命人備下酒席,約定后咱們跟懷仁可汗斗斗酒。仗打不成了,酒桌上還是要分個高下的?!?
……
清晨的豐州城下,氣溫尚未變得酷熱起來。昨日大戰的戰場上,眾多身影在默默的忙碌著。他們從凌晨開始便來到了這一片死亡之地上,他們用布巾包著頭臉,抵擋著滿地尸體腐爛所散發的惡臭的氣味,他們流著汗,皺著眉,咬著牙,將一具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從地上抬起來拖出來拔出來,將他們放上一輛輛的平板大車上。
當大車上的尸體堆疊的像小山一般的時候,這些大車便碌碌往西北方向而行,前往西北方向數里之外的一道天然的雨水深溝處,然后將尸體全部拋進去。
這一路,滿載尸體的馬車絡繹不絕,像是一處繁忙的商道一般。只不過,他們運送的不是希望,而是死亡。
數里長的深溝之中,尸體已經堆疊了不少。東側的深溝中堆著的是神策軍陣亡將士的尸體,西側則是回紇陣亡將士的安息之所。兩堆尸骨中間的地帶,則另有一座小山般的尸骸堆積著。這些尸體之所以單獨堆放,那是因為根本無法分辨他們是神策軍還是回紇人。因為他們不但已經面目全非,而且都已經被踐踏的稀爛,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很多尸骸糾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破碎的軀殼已經無法再分辨和分離。昨夜成千上萬的禿鷲在戰場上啄食尸骨,夜里狼群嚎叫撕打了一夜,也讓很多尸體變成了白骨和殘渣,也根本無法辨別是哪一方的士兵。
收拾尸體的人都是從變硬的血紅的沙土泥漿中將他們挖出來的,從戈壁灘的砂礫草叢中一片片的將他們撿起來的,單獨運到深溝處,單獨堆放在一起。
昨夜停戰協議簽訂之后,神策軍和回紇人達成收拾陣亡將士尸骸的決定。回紇人派出三千人,神策軍派出一千人,這四千人負責清理尸骸戰場,埋葬死者。
原本按照王源的想法,這超過五萬具的尸骸的處理辦法最好是全部焚燒火葬,這是最干凈利落的辦法。但骨力裴羅不同意,按照他們的回紇人的規矩,這些尸骸需要入土埋葬,決不能被焚燒。那樣他們便無法轉世。其實漢人也有這個規矩,只不過戰場之上焚燒尸體往往是慣例,但既然回紇人要這么做,王源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
巳時時分,最后一車的尸體被運抵雨水深溝,然后,開始封土埋葬。一個時辰后,深溝被土石砂礫填平,所有尸骸統統被埋葬。他們生前是死敵,死后卻比鄰而葬成為了鄰居。甚至有的還葬在一個墳墓里,這似乎有些諷刺的意味。但或許這是最好的方式,人死了,恩仇也了,就在死后安靜的和平相處,讓一切都歸于平靜。
王源率數百將領于神策軍陣亡將士的埋骨之處灑酒祭拜。將趕工制作的巨大城磚壘砌成一座數米高的方塔,親自書寫碑文,讓人鐫刻其上。那一邊,骨力裴羅也率數十名回紇將領拜祭回紇陣亡的士兵,所不同的是,他們跳起了歡快的舞蹈,發出陣陣不知道是悲傷憤怒還是興高采烈的嚎叫之聲。
巳時三刻,骨力裴羅策馬來到王源等人的面前辭行。
“王相國,我的兵馬將即刻北撤,明日抵達受降城后,后日一早我們將直接撤離受降城回歸大草原。希望王相國遵守承諾,不要在半路截殺我們?!?
王源微笑道:“你多慮了,我漢人的信用可比你們好的多。只要你遵守承諾,我絕不會對你動手。”
骨力裴羅冷哼一聲道:“你們漢人的信用真的那么好么?恐怕未必。我兵馬只攜十日糧草離開,從雄武城運來的物資大部分在豐州城中,我一概不取。受降城中還有小部分,我也留在那里,你的兵馬隨后接管城池,便可知道我的信用如何?!?
王源點頭道:“我會派人跟在你們后面,你們走后我們自會接管?!?
骨力裴羅點頭道:“好,那我便告辭了。希望你也能遵守承諾善待我的兒子。我把丑話說在頭里,磨延啜立若有三長兩短,我骨力裴羅便是拼著粉身碎骨,也要叫你們日夜難以安寧?!?
王源呵呵笑道:“放心,我會把他當我的親孫子一樣的對待?!?
骨力裴羅并沒有聽出王源拐了彎占了一把自己的便宜,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王源身后淚眼汪汪滿臉愁容的磨延啜立身上,柔聲道:“兒啊,爹爹回草原上去了,你好好的?!?
磨延啜立嘴一扁就要哭出來。骨力裴羅厲聲喝道:“直起腰來,像個男人。”
磨延啜立忙擦了眼淚,挺胸道:“父汗,您保重?!?
骨力裴羅微微點頭,一撥馬,飛騎而去。
第1058章 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