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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弟,你為何要這么做啊。”李璬兀自大哭,他和李瑱的感情甚篤,所以最為傷心。
“二十七弟這是突然發瘋了么?怎地連王妃和侄兒們都殺了?這兩名婢女好像是要保護李培侄兒,卻也被殺了。”李珙嘆息道。
李璲眉頭緊鎖,沉吟不答。
“三位王爺,這里有封信。”一名仆役從李瑱的胸前發現了半露在外邊的一角信箋,忙叫道。
李璲一把搶在手里,在昏暗的燭火下展開。
“三位皇兄,恕弟先行一步了。你們不要驚訝,弟之死志早已萌生,長安城下兵敗之日后,弟便知時日無多了。當此之局,已然山窮水盡沒有生路。十八哥非仁義容忍之人,落入他手,下場凄慘百倍。既如此,還不如自歸黃泉,求得解脫。萬氏和李培李埻二子皆我手刃,無涉他人。我只不愿他們受李瑁凌辱,全家一起共赴黃泉,倒也算是團聚一處。三位皇兄,弟已歸去,有一言相勸。今事不可逆,再無作為。勸三位皇兄還是早做打算,不要再造殺孽。三位皇兄或許會罵我瘋癲愚昧,但弟自知所為并非瘋癲愚昧,早日解脫,便可早日脫離苦海。哎,想你我兄弟,雖生于皇室之家,本該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一輩子快快活活無所憂慮,卻不料到了今日之地步。成也權勢,敗也權勢,皆因心中不知足之故也。試想你我乃尋常人家子,焉有今日之禍?弟來生必再不愿當皇家之人。弟李瑱頓首絕筆。”
三人讀罷此信,才明白了一切。李瑱是自知沒有生路,不想全家落入李瑁之手經受侮辱這折磨,所以選擇了殺妻殺子然后自盡,全家一起共同解脫。他的這個想法原來在長安兵敗后便萌生了,難怪這兩天他的神態行為都不太對,顯得有些神神叨叨瘋瘋癲癲。
“二十七弟,你怎么能這么做?你如何能這么做啊。”李璬大哭叫道。
李璲李珙兔死狐悲,也都默然無言。李瑱之死讓他們再一次深刻的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意識到死亡離自己是這么的近。原來,在不經意之間,自己幾人便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悲哀之余,三人心中的驚恐可想而知。
……
豐州城下,一場大戰的序幕正在拉開。
午后神策軍對回紇人信奉的神靈的極度羞辱,讓本就一觸即發的大戰到了不得不戰的地步。即便骨力裴羅原本還打算以逸待勞的拖延大戰的時間,此刻他也不能不即刻發動攻擊了。
但即便如此,骨力裴羅還是保持著冷靜。戰是要戰的,但骨力裴羅并不愿意在神策軍選擇的地形上戰斗,因為骨力裴羅不希望大軍被分割陣型,減少沖鋒的威力。而且骨力裴羅也早就得到稟報,唐軍似乎在那幾座山包上做了什么手腳,或許他們有什么詭計要實施。骨力裴羅覺得,既然要戰,便按照回紇人擅長的方式來戰。之前他的兵馬在優勢兵力時都會用沖鋒碾壓的戰法,美其名曰:踐踏沖鋒。其核心精髓之處便是不會像正常的戰斗那般分批次沖鋒,而是全軍沖鋒,以雷霆萬鈞之勢沖破敵陣,將敵軍踏為齏粉。
這種戰法需要的是全軍合力,而非被分割阻擋。而神策軍現在縮在那幾處山包之中,那些山包必成阻擋之勢,這是骨力裴羅所不喜的。故而骨力裴羅在大帳中下達了全軍繞行往山包南面的開闊戈壁灘上,直接踏碎神策軍位于山包南側的大營,這即可發揮踐踏戰法的威力,又可讓唐人有可能在幾處山包上下布置的未知的手段失效。
雖然乞扎納力等將領都覺得大汗的命令實在太過謹慎,但出于對大汗的信任,眾將也沒多說什么。畢竟在大汗的帶領下,回紇人橫掃大草原,擊敗了比自己強大的太多的對手,大汗的決策還從未有過失誤。
夕陽西下,十萬回紇騎兵開始調動準備,整座大營之中煙塵如云,人馬嘶鳴之聲響徹四周。不久后,第一支萬人隊迅捷奔出大營,如一群駕著煙塵的野獸,沿著山包東側數里之處的大戈壁上疾馳而走。這之后,一隊隊的回紇騎兵裹挾著塵土和沙暴飛馳出營,十萬回紇騎兵在半個時辰內系數出動,在暮色蒼茫的大戈壁上失去了蹤跡。
王源和高仙芝站在高高的北面的土包上,將回紇大軍的動向凈收眼底。雖然回紇人在大營前方用數千騎兵制造出了沙土塵云的屏障來掩飾他們的騎兵的動向,但站在土包上,根據遠處騰起的塵煙的痕跡,還是很容易判斷他們的調兵方向。更別說,神策軍早就將回紇人可能的進攻方式都列舉了一遍,心中早有預判了。
“看來他們是集中兵力從東邊繞行南面,攻我大營了。這骨力裴羅果然有些手段,居然沒有莽撞的從正面進攻。”王源沉聲道。
“可是他的行動還是落入了我們的算計之中,不是么?”高仙芝微笑道。
王源呵呵而笑道:“是啊,他還不知道,一會兒功夫他便不得不將兵馬撤回來,重新組織進攻了呢。”
高仙芝舔著嘴唇道:“我真想帶著騎兵在他們回來的路上進行攔截伏擊,或許會撈到大便宜。”
王源搖頭道:“兄長,我知道這種想法的誘惑力是很大的,但千萬不能被這種想法所左右。一旦出兵攔截,便陷入了正面交戰的泥潭。雖可得到些好處,但失去的怕是更多。既然制定了逼著他們進入山包范圍內作戰的計劃,便不可三心二意,節外生枝。”
高仙芝撫須笑道:“我知道,我只是說說罷了。這種想法很誘人,但我心里知道,那只會帶來一時之利。攔截伏擊的兵馬卻是根本沒有逃離的可能的。”
王源點頭微笑。
高仙芝擺擺手道:“我該動身了,算算時間,我抵達豐州城西埋伏的五千兵馬之處的時間,也正是該逼著他們回撤的時間了。賢弟,今晚之戰將是一場生死惡戰,但愿你我兄弟明日還能無恙。”
王源伸手一把抱住高仙芝,拍拍他的后背沉聲道:“兄長萬萬保重,戰事勝負我都并不在意,我最擔心的是你沖殺在前,不顧生死。你是軍中副帥,不可把自己當成士卒使用。”
高仙芝哈哈笑道:“這話還是留著叮囑你自己吧,你若忍得住不沖上前去殺敵,為兄又怎么忍不住?你放心,我很惜命的。我兒子還小,女兒尚幼,妻妾也年輕貌美,我可不想兒女沒爹,妻妾便宜了別人。”
王源哈哈笑道:“好巧,我也是這么想的。我可不愿妻妾便宜了別人,兒女管別人叫爹,那我可死不瞑目。”
一旁趙青等人大翻白眼,站在遠處的公孫蘭更是白眼直飛天際,銀牙咬碎,恨不得上來踢他兩腳。
高仙芝下了土坡,上了戰馬,拍馬而出,十幾名親衛緊隨其后。馬蹄得得,披風獵獵,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王源遠遠凝視著他的背影,臉上笑意殘留,久久不絕。
暮色四合,西方最后殘留的一抹晚霞已經變成了青灰之色。天地間仿佛一下子變得肅穆安靜了下來。獵獵的風也似乎感覺有了絲絲的涼意。但很顯然這都是錯覺。四周馬蹄隆隆,人馬雜沓嘶喊之聲嘈雜不堪。此時的風也還是熱乎乎的,地面的沙土還是熱辣辣的,之所以感到涼意,那是人心中的一種感覺。大戰將至,每個人都知道這場大戰意味著什么,每個人的心中都不免生出絲絲涼意來。
三枚紅色的信號彈在灰暗的天空之中升騰而起,在空中爆裂之后,形成絢麗的火雨。與此同時,西北方向三枚同樣的紅色信號彈也爆裂在空中作為回應。那是已經到位的高仙芝給予的回答。此時此刻起,高仙芝將率領六千騎兵突襲豐州城,將已經奔行了十幾里就快要抵達神策軍大營的十萬回紇大軍逼著回撤。
頓飯時間后,豐州城西傳來耀眼的火光和巨大的喊殺之聲。那是高仙芝已經抵達了豐州城西,開始佯裝對豐州進行進攻。王源并不會派出任何的兵馬去攻擊豐州南城,因為那毫無必要。王源并非要奪取豐州,而是僅僅利用此舉逼回回紇大軍罷了。王源可不想派兵前去,嚇得城中的少量回紇人不敢出城求援。
果然,不久后,抵近偵察的斥候前來稟報,十幾騎從豐州城出來,追著回紇人的兵馬往東而去了,顯然是去報信了。王源下達命令,做好最后的戰斗準備。不出意外的話,不久之后,回紇騎兵便要掉頭回來了。
所有人都靜靜的等待著。東邊天空的厚厚的云團不知從何時無蹤,被遮蔽的新月露出的面容。戈壁灘上瞬間變得亮堂了起來。雖然依舊朦朦朧朧,看不太清楚景物,但已經不是黑漆漆的一片。王源忽然意識到,此時已經快七月中了。
“今天是七月初幾?”王源忽然問道。
身邊眾人本靜靜的不出聲,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大戰,被王源這一問,忽然問的有些發蒙。
“七月初八。”公孫蘭輕聲道。
王源哦了一聲,低聲道:“十二娘的生日,今年又錯過了。”
公孫蘭微微看了他一眼道:“你居然還記得她的生日。”
王源笑道:“我怎會不記得,你們的生辰我都知道,可惜無暇為你們慶賀。”
公孫蘭低聲道:“今夜我便多殺幾個敵人,為十二娘慶賀芳辰吧。”
王源哈哈笑道:“這等慶賀方式,恐怕古今未有。但似乎也不錯。今晚我也多殺幾個,為十二娘慶賀。”
話猶未了,但聽隆隆如悶雷般的聲響從東邊傳來。夜里,馬蹄踏地之聲更為清晰,白天反而聽不太清楚。這悶雷之聲卻不似尋常的響動,隆隆之聲中連整座地面都似乎在抖動。
“來了,回紇人這返回來了。”王源話音剛落,幾騎從前方戈壁灘上飛馳而來,馬上斥候騎兵高聲叫嚷道:“回紇騎兵回來了,回紇騎兵回來了。”
王源一撩披風,手握劍柄高聲下令:“發信號,通知高副帥退兵。”
信號彈再次升騰在空中,那是通知高仙芝率騎兵立刻撤離豐州西城的命令,一旦被回紇人纏上,高仙芝他們便無法脫身了。而回紇人撲了個空之后,便會意識到繞行攻擊是不成的,下一步他們便會直撲而來。因為這種戲弄恐怕已經讓他們氣炸了心肺,喪失理智了。
回紇人確實氣炸了肺,十萬大軍兜了個圈子意圖攻擊神策軍大營,然而行到大半時,卻接到了豐州遭受攻擊的求援。面臨這種情形,除了回援似乎別無他途。若是執意繼續前進對神策軍大營發動進攻的話,以留守的數千兵馬的守城能力,豐州極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失守。那樣的話,神策軍或許會被殲滅不少,但他們大有可能憑著付出代價也會將大部分兵馬撤入豐州,來個鳩占鵲巢,那將是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一旦城池被占,十萬回紇騎兵便成了無家可歸之人,沒有補給的兵馬將不得不重新奪回豐州。一場好端端的占盡優勢的野戰,豈非演變了回紇人最不愿意和最不擅長的攻城戰了。唐人的守城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己方攻城能力的欠缺也是毋庸置疑的,以短擊長,恐難如愿。只需一兩天攻不回豐州,十萬回紇騎兵便會因為缺糧缺水變成戈壁上的游蕩的孤魂野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