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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州城中，后園一座巨大的氈帳里，骨力裴羅斜靠在虎皮大躺椅上，手中捧著一只金光閃閃的盛滿馬奶酒的金杯，閉目聽著下首幾名唐人歌姬咿咿呀呀的唱曲之聲。

住慣了氈帳的骨力裴羅不愿意住在豐州府衙后宅的房舍之中，住在屋子里，他總覺得壓抑憋屈，渾身的不自在。所以為了讓懷仁可汗住的舒服一些，手下的人也算機靈，將后園中的花草樹木夷為平地，變成一處空曠的所在，然后將骨力裴羅的金帳搭在空地上，這才讓骨力裴羅過得舒心了不少。

但手下人也給骨力裴羅不少中肯的建議，他們告訴骨力裴羅，不能一味的留戀草原上的自由自在，也要適當(dāng)?shù)倪m應(yīng)漢人的衣食住行，因為將來，大汗若是征服了大唐，做了皇帝，總不能還永遠(yuǎn)和在草原上一樣。

骨力裴羅覺得他們說的甚有道理，于是在豐州的這些日子里，骨力裴羅說服自己學(xué)習(xí)唐人的文化，請了唐人給自己說書習(xí)字，講授漢人的歷史文化。然而，這幾乎要了骨力裴羅的命。且不說那些書本上的詩文典籍的文字晦澀難懂讓人腦子發(fā)蒙，便是那些歷史故事漢人所經(jīng)歷的歷史也讓骨力裴羅驚愕不已。知道漢人曾經(jīng)的歷史，讓骨力裴羅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因為他實在無法理解，漢人的歷史為何都是相互傾軋勾心斗角的歷史，都是一些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毛骨悚然的歷史。最后骨力裴羅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漢人不可信任，漢人的習(xí)俗也不可學(xué)習(xí)，因為一無是處。漢人一個個都是心眼多，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虛偽之人，跟他們有什么好學(xué)的？

所以，骨力裴羅果斷的中止了學(xué)習(xí)這些玩意兒。他也下定決心，將來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征服中原，便下令漢人全部向回紇人學(xué)習(xí)。讓漢人全部留小辮子穿袍子，將漢人的房舍全部拆了，讓他們住氈房，讓他們享受享受氈房的舒適。讓漢人把田地全部都給推平了，全部種上肥美的牧草。大唐多么大的地方啊，全部種成草之后，該可以多飼養(yǎng)多少牛羊馬匹啊。想想就教人興奮。至于漢人的那些文字什么的，全寫成大白話，誰要是寫些什么完全看不懂也毫無意義的詩詞歌賦什么的，或者是寫的佶屈聱牙晦澀難懂的，一律都砍了腦袋。天下的事讓漢人們搞得太復(fù)雜了，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草就是草，羊就是羊，干什么搞得那么復(fù)雜？

不過，漢人的東西也不全是毫無可取之處，有些東西，骨力裴羅倒是適應(yīng)的挺快。譬如漢人的歌姬唱的曲兒跳的舞兒，漢人女子們穿的露著半截胸口的衣衫，漢人女子們伺候男人的本事，倒是全部要保留下來。因為在豐州的這些天里，骨力裴羅享受其中，簡直如在天堂之中。

唐人內(nèi)亂，骨力裴羅趁機用借兵的手段得到了豐州城后，對于中原的渴望便像是雨后的春筍一般的快速的勃發(fā)起來。在此之前，骨力裴羅其實只是想撈些好處而已。但隨著形勢的發(fā)展，骨力裴羅看清楚了大唐的外強中干的本質(zhì)，所以他對吞并中原有了很大的信心。

骨力裴羅原來的想法是，幫著李瑁平息安祿山的叛亂不能太快，要慢慢的吊著大唐，不斷的從中攫取自己需要的物資和好處。然而安祿山叛亂的平息出乎意料的順利，竟然幾個月時間便平息了，這讓骨力裴羅很不高興。大唐越亂，自己便越有好處，越有機會。然而骨力裴羅卻也知道，導(dǎo)致叛亂很快平息的便是那個率領(lǐng)著神策軍的王源。這個人破壞了自己的計劃，導(dǎo)致自己的算盤落了空。但好在，李瑁和王源顯然不是一路人，這個王源更是李瑁的眼中釘，骨力裴羅對這個結(jié)果很是滿意。只要大唐繼續(xù)亂下去，管他是誰生亂，自己都可以收漁翁之利。

果然，繼受降城和豐州之后。懷遠(yuǎn)郡三城也落入了自己的手里，便是因為李瑁需要自己的兵馬幫助對付這個王源。骨力裴羅這次下定了決心，絕不會讓李瑁滅了王源，要慢慢的打，細(xì)水長流，這樣才能長期的讓大唐處在動蕩之中，自己才能長久的獲得好處。這一次自己借給李瑁的八萬大軍絕對不能傻乎乎的一鼓作氣的摧毀了王源，那是在斷自己的財路。這王源越是鬧得兇，自己便越是可以從李瑁手中得到更多的城池，才能以借兵的理由更多的敲李瑁的竹杠，這是個取之不竭的生財之道?；蛘哒f這是個兵不血刃得到大唐城池土地的最佳辦法。

然而，當(dāng)?shù)弥踉雌鸨鄙瞎フ剂藚侵覒堰h(yuǎn)縣城，并且有繼續(xù)北上逼近豐州的企圖之后，骨力裴羅很是震怒。這個王源，放著他的死對頭李瑁不打，倒是炮來捋虎須，當(dāng)真是不可容忍。骨力裴羅給李瑁施壓，要李瑁立刻下令王源撤兵。骨力裴羅本以為李瑁會言聽計從，然而這一次他又失算了。這李瑁居然不愿下旨，說什么要是下旨的話便等于將兩家的協(xié)議公開，那樣的話大唐百姓和各地官員必然民憤如潮，無法收場。骨力裴羅很惱火，但他也不愿意和李瑁翻臉，他不愿失去李瑁這個能讓自己獲得巨大好處的皇帝，對他的根本需求，骨力裴羅認(rèn)為還是需要考慮他的感受的。否則雞飛蛋打了，什么都撈不到了。

那么問題來了，要不要調(diào)兵和王源正面交戰(zhàn)？這成了骨力裴羅需要認(rèn)真考慮的問題。

第1041章 羞辱

王源的神策軍不好對付。這已經(jīng)是骨力裴羅無數(shù)次從他人口中得到的評語。無論是從唐人口中還是從回紇將士們的口中，這都是一個共同的結(jié)論。對于王源曾經(jīng)的戰(zhàn)績和經(jīng)歷，骨力裴羅當(dāng)然也有所耳聞。雖然覺得有些不以為然，但骨力裴羅也不是自大成狂之人，相反他還是很謹(jǐn)慎的人。

和王源正面交戰(zhàn)，似乎不太應(yīng)該，起碼他違背了骨力裴羅一直奉行的花小代價得大好處的原則。若要和王源火拼而付出太高的代價，怕是有些得不償失。

但問題是，事到如今，和王源一戰(zhàn)似乎難以避免。因為王源已經(jīng)開始北上，要將自己吃到嘴里的肉一塊塊的摳出來了，這豈是骨力裴羅能夠容忍的。

關(guān)于此事，骨力裴羅身邊的人也分為了兩派。

一派認(rèn)為，不必和王源正面交戰(zhàn)，這本是李瑁的事情，回紇人不該為李瑁付出太大的代價。李瑁既不能約束王源，那回紇人反正事不關(guān)己，已經(jīng)得了大量的好處，索性撤回草原上去，不再管唐人的閑事。

而另一派則認(rèn)為，好不容易得了豐州和受降城，且大唐的皇帝已經(jīng)首肯了此城歸回紇人所有，就這么放棄，豈非是任由煮熟的鴨子飛走了。而且若回紇人將來想南下征服中原，豐州受降城懷遠(yuǎn)郡等地便是最佳的戰(zhàn)略跳板，失去了這些地方，將來面對的便又是扣關(guān)難入的窘境。所以必須要全力維護(hù)自己已經(jīng)到手的利益。

兩種看法爭執(zhí)不休，不相上下，各自有各自的道理。最后，還需要骨力裴羅來一錘定音。在經(jīng)過激烈的思想斗爭后，利益和野心占據(jù)了上風(fēng)，他拍板決定和神策軍進(jìn)行一次大決戰(zhàn)，從而保衛(wèi)自己到嘴的這塊大肥肉。

骨力裴羅并非不知，這個決定將帶來的巨大代價。但有兩點理由促使他下了這個決定。第一，他相信，以自己手中的十萬回紇精銳勇士，在和神策軍交鋒中必然占得上風(fēng)。雖然會付出代價，但若是能保住豐州懷遠(yuǎn)郡這些到手的寶地，付出代價也是值得的。而且雖然付出了代價，但這損失自己將來完全可以向李瑁討回，李瑁也一定不敢不答應(yīng)。

第二個理由是，回紇大軍若是直接撤回草原，固然可以避免一場大戰(zhàn)，保存實力。但這樣一來，回紇大軍將很可能再無插足大唐事務(wù)的機會。這王源一家獨大，李瑁必非他對手。如果李瑁戰(zhàn)敗，中原之地重新恢復(fù)統(tǒng)一和平之態(tài)，那么自己這輩子或許將永遠(yuǎn)也沒有南下征服中原的機會了。

相反，當(dāng)中原王朝騰出手來的時候，或許便是要和自己算總賬的時候。與其等到對方大軍壓境，還不如這一次便直面對手，將之擊潰。此戰(zhàn)勝利之后，受降城豐州懷遠(yuǎn)郡這大片的地方便可固若金湯了。花了代價取得的土地和城池，將來李瑁還有什么借口要回去？而且骨力裴羅還有個小小的算盤，那便是若是能擊潰對手，或許還可以打著追擊對手的旗號趁機南下，攻入蜀地，占據(jù)王源的地盤。

當(dāng)然，選擇與王源一戰(zhàn)的風(fēng)險也是不小的，從很多消息渠道得知，王源的神策軍是一只百戰(zhàn)百勝實力強勁的軍隊。關(guān)于王源率領(lǐng)神策軍得到的諸多輝煌戰(zhàn)績，骨力裴羅也全部知道。這只兵馬絕對是個勁敵，若是與之交戰(zhàn)失利，那么后果之嚴(yán)重難以想象。

但骨力裴羅是個天生的賭徒，正如當(dāng)初他只率七八千兵馬便敢于率部造反，最終擊潰了吐蕃諸部幾十萬兵馬。那正是一次天大的豪賭。而他賭贏了，贏得了整個北方大草原，贏得了天下的仰慕和敬佩。這一次同樣是另外一次賭局，賭贏了，他便有了進(jìn)軍中原的機會。況且，這次賭局和之前的那一次賭局相比，失敗后的懲罰要小的多。最不濟(jì)自己便回到草原上去休養(yǎng)生息，也不至于會輸?shù)羧考耶?dāng)。

更何況，經(jīng)過對神策軍的深入分析和對比，骨力裴羅相信，自己的贏面巨大。神策軍雖然強大，雖然曾經(jīng)戰(zhàn)績輝煌，那是他面對的對手太過孱弱。神策軍倚仗的無非是王源領(lǐng)軍的詭計多端以及他軍中擁有的那些叫神威炮的遠(yuǎn)程武器。但在豐州城下，自己豈會給他這樣的機會。在這片不毛之地的戈壁沙漠上，沒有他施展詭計的機會。自己也絕不會縮在城里任他的遠(yuǎn)程武器蹂躪，而是會陳兵戈壁之上，和他進(jìn)行一次面對面硬碰硬的廝殺。自己的十萬鐵騎，足可碾壓他們，讓他們的一切優(yōu)勢都無從施展。

鑒于以上種種的考慮，骨力裴羅堅定了和神策軍決一死戰(zhàn)的決心。當(dāng)乞扎納力率八萬兵馬從長安撤回豐州之后，骨力裴羅更是將受降城的一萬駐軍以及從懷遠(yuǎn)郡逃回的兵馬并豐州的一萬精騎一起合兵一處，組成了超過十萬的騎兵兵團(tuán)，在豐州城下擺好了陣勢，坐等王源兵馬的到來。

今日，王源的兵馬終于到來了，骨力裴羅一點也沒有慌張。他看到了神策軍的配置。只有一半是騎兵，其余的都是步兵和推著大車的輜重兵馬，這說明在陣勢交戰(zhàn)時，只有那五萬騎兵是對手，而其余的兵馬都可忽略不計。但骨力裴羅還是謹(jǐn)慎起見，沒有一見面便猛撲上去，而是決定先探一探虛實，來個先禮后兵恐嚇一番再說。沒準(zhǔn)王源見了自己大軍的架勢早就嚇得慌了神。先嚇?biāo)麄€屁滾尿流再說。所以，才有了那封送到王源面前的戰(zhàn)書?；蛘呖煞Q之為擾亂對手心神的恐嚇信。

歌姬的歌聲美妙婉轉(zhuǎn)，骨力裴羅聽的心中熨帖舒坦，瞇著眼用粗大的手掌輕輕的在躺椅扶手處打著拍子。怪不得唐人喜歡吟詩譜詞聽曲觀舞，原來這歌曲真的別有魅力，比吃著大魚大肉，喝著上好的美酒還要讓人快活。

一曲既罷。骨力裴羅坐起身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將亂蓬蓬的胡子捋了捋站起身來。

“大汗，還要聽么？要她們再唱一曲？”貼身的仆役上前躬身道。

“罷了，下回再聽吧。曲兒聽多了也不好，聽的人渾身沒力氣，就想著睡覺。難怪人說，不能耽于美色享樂之事，連我都受不住這個。大唐的皇帝和官兒們不就是喜歡這些才到了今日的地步么？”骨力裴羅擺著手道。

“大汗日夜操勞，偶爾放松身心享受享受也是無妨的?！逼鸵塾樞χ?。

骨力裴羅擺擺手，仆役朝著歌姬樂師們喝道：“退下退下?！?

歌姬樂師們忙起身快速推出大帳。骨力裴羅皺眉問道：“派去下戰(zhàn)書的人回來了沒有，怎地還沒來回稟？”

仆役正欲回答，猛聽得帳幕之外嘈雜喧嘩之聲響起，片刻后帳幕外傳來乞扎納力的叫聲：“乞扎納力求見大汗。”

骨力裴羅高聲喝道：“進(jìn)來說話?！?

簾幕一閃，刺目的光線讓骨力裴羅瞇了瞇眼睛，只見乞扎納力全身盔甲，叮鈴哐啷的掀簾而入。他快步來到骨力裴羅身前，橫臂于胸低頭行禮。

“乞扎納力見過大汗?！?

骨力裴羅點頭道：“見我何事？派去下戰(zhàn)書的信使回來了么？”

“正是因為此事來見大汗。他娘的，簡直氣煞我也。王源這廝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辱我信使?！逼蛟{力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伸手抓了案上的一壺馬奶酒咕咚咚灌下去半壺去。

“怎么回事？”骨力裴羅皺眉問道。

“大汗還是自己問古爾力吧，我都羞于啟齒。古爾力，還不滾進(jìn)來見大汗，我回紇人的臉給你丟盡了。”乞扎納力喝道。

帳幕掀開，衣衫不整的回紇信使古爾力快步走了進(jìn)來，一進(jìn)大帳，便噗通跪倒在地上，一邊給骨力裴羅行禮，一邊嚎哭起來。

“大汗，大汗，我沒臉見大汗了，我等被王源他們羞辱的沒臉見人了。大汗給我們做主啊……”

骨力裴羅皺眉道：“好好說話，哭什么？發(fā)生了何事？你的衣衫呢？干什么用布包著頭？”

“大汗……嗚嗚嗚，小人去送大汗的戰(zhàn)書給王源，王源那廝……居然將我們的衣服全部扒光羞辱我們。我們十幾人，一絲不掛的在陣前走了大半個時辰，被唐軍嬉笑諷刺，簡直是奇恥大辱啊。大汗，王源絲毫沒把大汗放在眼里，雖是羞辱我們，其實便是在打大汗的臉啊。大汗，這次一定不能饒了他?！?

骨力裴羅神色古怪之極，又是驚愕又是惱怒又是好笑。怎么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

“大汗，這些還罷了，他們的士兵在押送我們回到營前時還用劍割了我們的發(fā)辮，弄得我們?nèi)瞬蝗斯聿还淼?，還有一事小人實在是難以啟齒，但小人也要告知大汗他們的禽獸作為。他們用火折子燒……燒……我們的胯下……的毛。差點壞了我們的命根子。大汗……我們此去當(dāng)真是九死一生啊?！惫艩柫靠拚f繼續(xù)訴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