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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日城中鬧翻了天，我躲在萃芳樓姜巧巧姑娘的閨房中倒是安然無事。聽姜巧巧姑娘說，那晚之后，城中兵馬掘地三尺的要抓我，也曾有兵馬來萃芳樓中搜查，但那沈子芳似乎不敢對姜巧巧造次。再加上姜巧巧應(yīng)對得當(dāng)，似乎是單獨(dú)滿足了為沈子芳唱曲的愿望，沈子芳居然沒派人來閨房之中搜查。他們搜捕了七八日也沒找到我，后來據(jù)說在城南江口發(fā)現(xiàn)了一具女尸，已經(jīng)被魚蝦吃的面目全非，衣衫穿著好像和我類似，便說我已經(jīng)投水而死。于是姜巧巧姑娘便借著去盱眙縣表演的機(jī)會，將我藏匿在她的花船之中，將我偷偷的帶出了揚(yáng)州城。就這樣我才逃出了生天。離開時，我才知道，崔七叔當(dāng)晚……在碼頭上被人給殺了，姜巧巧姑娘打探到了消息后沒敢告訴我，怕我太傷心露了行跡。據(jù)說崔七叔身上中了幾十刀，人都砍成了幾段了。崔七叔是為了救我而死的……嗚嗚嗚。”

崔若瑂雙肩抖動，以手掩面再次嗚咽了起來。

王源聽完這整段事情，心中沉郁難言。他輕輕將崔若瑂摟在懷中，默默的任她在懷中哭泣。后面的事情也不要問了，崔若瑂定是歷經(jīng)千辛萬苦趕到成都去找自己。家中妻妾們知道了她的遭遇后定是讓公孫蘭陪同她一起趕往軍中來找自己報信。因為這件事不僅僅是崔家之事，這個變故關(guān)系到的是一個大格局的扭轉(zhuǎn)，公孫蘭她們定是也明白這一點，這才不辭辛苦的領(lǐng)著崔若瑂前來找自己。

崔若瑂哭的連王源的胸前衣襟都已經(jīng)沾濕了，抽抽噎噎竟有昏厥之象。王源忙勸說安慰了她一番，哄著她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糧。崔若瑂也實在是疲倦的很，再加上見到王源之后心神放松了下來，竟然靠在王源的懷里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王源看著她的臉，心中憐愛萬分。一個豪門大戶的貴女，突發(fā)如此變故，這種打擊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崔若瑂能咬牙堅持來找自己，那是一種多么強(qiáng)大的信念。

王源暗自發(fā)誓，一定要替她報仇，替她找回公道。

王源決定推遲出發(fā)，讓崔若瑂好好的睡一會恢復(fù)精神和體力。于是用披風(fēng)鋪在樹蔭下，將崔若瑂放在披風(fēng)上熟睡。回過頭來，見眾親衛(wèi)和公孫蘭等人都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自己，面色嚴(yán)肅之極，他知道眾人也必是從公孫蘭的口中得到了事情的原委了。他們表情的嚴(yán)肅絕非是因為崔家個人的慘劇，而是他們都意識到了這件事所產(chǎn)生的影響之大。

王源站起身來緩步走了過去，眾親衛(wèi)默默的看著他不說話。公孫蘭問道：“崔小姐如何了？”

王源微笑道：“沒事了，她睡了。今日恐不能前行了。趙青譚平，你們安排兄弟們做好警戒偵察，今晚就在這里過夜。”

趙青譚平沉聲道：“遵命。”

……

王源滿懷心思，轉(zhuǎn)身慢慢走到灌木邊緣之處，負(fù)手朝遠(yuǎn)處看去。烈日之下，戈壁灘上熱浪彌漫蒸騰，一片炙熱焦灼之景。褐丘起伏，天地?zé)o界，日灼地焦，死氣沉沉。竟有的幾片綠色的植物鋪在地面上，看上去毫無生機(jī)，好像隨時都會在烈日下被曬成干枯之草。貧瘠慘烈的地面就像是一片死亡之海。

身后腳步輕輕，一陣淡淡的清香襲到鼻端，王源不用回頭也知道那是公孫蘭來到了身后。

“二郎，你還好么？”公孫蘭靜靜的站在王源身側(cè)，輕聲問道。

王源微笑看了公孫蘭一眼，伸手過去將公孫蘭的纖細(xì)柔軟的手掌握在手心里。公孫蘭淡淡一笑，任由王源握著自己的手，有些憂慮的看著王源。

“表姐你看，這天地何其殘酷。白日當(dāng)頭，酷熱如火。這片天地簡直就是一片死地。但即便天地不仁，也無法抵擋生命在此繁衍生長。瞧那一片片的綠意，雖然看上去蔫巴巴的，都像是要被曬死一般。但我可以告訴你，它們不會死，他們會一直生長在這里，直到完成開花播種的使命。還有，你看這燙人的沙土之中，人都難以落足之地，卻還有螻蟻爬行，剛才我還看到鼠兔竄行其中，還有這空中的飛蠅，他們依舊能在這里生存，這便是生命之偉大。”王源輕聲道。

公孫蘭輕笑道：“你怎地忽然發(fā)出這些感慨？二郎，你心里不要郁悶，不要不開心。”

王源笑道：“我有不開心么？”

公孫蘭輕嘆道：“我還不知道你么？你雖面帶笑容，看似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我卻知道你心里現(xiàn)在很是郁悶。崔家之事非常嚴(yán)重，已經(jīng)打亂了你心中的計劃，我們又不是傻子，焉能看不出來？”

王源苦笑一聲，點頭道：“你是我王源的知己，又怎能瞞得過你？這件事確實讓我很震驚。不瞞你說，甚至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公孫蘭輕聲道：“是啊，初聞此事，我也是驚訝萬分。所以我才帶著崔小姐來見你，就是要讓你知道這個變故，早做準(zhǔn)備。”

王源點頭道：“多謝表姐辛苦，這件事確實太重要了，重要到我似乎要調(diào)整整個計劃才能應(yīng)對。”

“二郎打算如何應(yīng)對？”公孫蘭側(cè)首道。

王源笑道：“表姐這一路上怕是已經(jīng)想了許多了，關(guān)于這件事的影響和對策，表姐沒什么對我建議的么？”

公孫蘭輕聲道：“這一路上我當(dāng)然想了許多，二郎既問，我便說一說。當(dāng)然我見識淺薄，不當(dāng)之處，二郎自行斟酌。”

王源拉著公孫蘭坐在樹蔭下，點頭道：“洗耳恭聽。”

公孫蘭一笑，低聲道：“二郎，崔家這樁慘案顯然是朝廷參與的一場預(yù)謀。崔道遠(yuǎn)不愿遵守圣旨，甚至和你定下了私下的協(xié)議，雖然他未必偏向于你，但起碼他崔家若是保持中立，那李瑁便失去了來自東南豪族的巨大助力。這正是二郎你所希望的結(jié)果。然而現(xiàn)在，朝廷顯然是利用鄭氏的手段，通過這場陰謀讓崔家解體，可說從崔道遠(yuǎn)中毒身死的那一刻起，江南豪族之首便是鄭氏了。鄭秋山可以完全的操控崔家，那么江南豪族從那一刻起便已經(jīng)正式成為李瑁的后盾，這正是二郎絕不愿看到的局面。”

王源嘆息一聲，沉默不語。

“鄭秋山效忠李瑁，那么募集兵馬錢糧之事定在數(shù)月前便已經(jīng)積極進(jìn)行了。你此次率神策軍北上，用意便是在于吸引回紇騎兵來救，從而給李珙李璲等人有攻擊李瑁的機(jī)會。然而，現(xiàn)在看來，這件事恐難遂你愿了。回紇騎兵雖然如你所愿的回援迎戰(zhàn)，但現(xiàn)在的長安城中，恐并非如你之前所認(rèn)為的只有不足四萬守軍。南方的兵馬恐怕已經(jīng)到了，鄭秋山效忠李瑁的第一步必是募兵前來相助，那么李珙李璲的此次討伐攻打長安，不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恐怕是一場災(zāi)難。迎接他們的應(yīng)該不是不到四萬的長安守軍，而有可能是八萬十萬甚至十幾萬的兵馬。二郎，你說我說的對么？”公孫蘭低低的在王源耳邊絮語道。

王源投去贊許的眼光，公孫蘭的分析完全正確，這正是王源聽到消息之后第一時間的反應(yīng)。崔家變故發(fā)生在四月中，距離今日已經(jīng)有兩個多月了。這兩個月的時間，以江南幾大豪族的實力，募集三五萬兵馬易如反掌。若說鄭秋山等人無名望聲望的話，但若是以崔氏的名義來募集兵馬，更是可以事半功倍。數(shù)萬兵馬可以說是一蹴而就。此次李瑁敢于如此痛快的放回紇騎兵離開長安，怕正是因為有此為憑借。自己本以為這是給李瑁一個兩難的選擇，但在李瑁看來，這反而成為他將計就計的一個絕佳的機(jī)會。李瑁恐怕早已巴不得李珙李璲他們率軍攻擊長安，那樣他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如此看來，李珙李璲已經(jīng)危在旦夕了。

“表姐聰明智慧，一言中的，這正是崔家變故帶來的后遺癥之一。李珙李璲危矣。”王源沉聲道。

公孫蘭皺眉道：“那么在這種情形之下，二郎難道不該立刻放棄北上，轉(zhuǎn)而南下去救援李珙李璲么？同時也要即刻派人通知李珙李璲立刻撤兵，決不能再往長安攻擊了，因為迎接他們的怕是一場災(zāi)難。”

王源沉吟不答，神情若有所思。

公孫蘭不知道王源為何對自己的提議無動于衷，猛然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低聲問道：“二郎莫怪我多嘴，你……是否并無撤兵救援的打算，甚至連通知李珙李璲的打算也沒有？”

王源吁了口氣道：“表姐，你該知道，我別無選擇。”

公孫蘭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她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她瞬間洞悉了王源的心思。

即便這次出了巨大的變故，即便明知李珙李璲等人將要遭遇道李瑁的強(qiáng)力絞殺，但王源卻絕對不會去通知他們罷兵。因為這正是借李瑁之手宰殺李家皇族的機(jī)會。絕大多數(shù)的李家皇族都站在李珙李璲等人一邊，他們起兵奪位，一旦兵敗，李瑁將會毫不留情的殺了他們。而這恐怕正在王源的意料之中，或者說正是王源一開始便希望看到的結(jié)果。

第1038章 補(bǔ)給

“我明白了，是我問的話太傻了。我早該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的。難怪上午在懷遠(yuǎn)城中，高仙芝知道這件事后，我也問他是否要回軍救援，他卻說這件事從長計議。看來他也是這樣的態(tài)度了。”公孫蘭嘆道。

王源皺眉看著公孫蘭道：“表姐是否覺得我這么做太過冷酷絕情？”

公孫蘭輕聲嘆息道：“我沒有資格評價你，我只是個尋常女子罷了。很多事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二郎，你是大丈夫，大英雄，你無論做出怎樣的決定其實都不必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因為，這并無必要。”

王源感激一笑道：“多謝你能這么說，我其實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但理智告訴我，我應(yīng)該這么做，因為我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我只能朝著這條路走下去，哪怕是錯了，那也只好認(rèn)了。”

公孫蘭微微點頭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是這么一來，若李瑁擊潰了李珙李璲等人，絞滅了他們。他的實力可就更加的強(qiáng)大了。你要面臨的可不是以前的李瑁了，你還有把握么？”

王源沉聲道：“這也正是我真正擔(dān)心的地方。你說我心中郁結(jié)，不錯，我正是為了這件事而郁悶。本來李瑁已經(jīng)搖搖欲墜，但他現(xiàn)在有了江南豪族為后盾，實力不可同日而語。我想，在解決李珙李璲之后，他會立刻對我發(fā)動討伐。你問我是否有把握戰(zhàn)勝他，我只能說，我不知道。可無論如何，我也沒有退路可走了。此次和回紇人這一戰(zhàn)，我只能勝利，否則加上回紇人十萬騎兵，我更是毫無勝算。這才是崔家變故帶來的最大的影響，或者將會徹底扭轉(zhuǎn)乾坤。本來，我以為大唐氣數(shù)已盡，但現(xiàn)在，我卻不知道是否如此了。”

公孫蘭再次聽出了王源話語中的焦灼之意，她還從未見過王源說出如此不自信的話來，可見這一次王源是真的心中沒底了。

“二郎，莫要想這么多，事在人為，就算不成功，那又如何？就算你淪落到避居山野之地，在我們眼里，你還是你。況且以你的才智和能力，一切尚是未知之?dāng)?shù)，你又何必如此憂愁？你剛才不是還說了么？眼前這片荒漠死地之中尚有螻蟻野獸草木可棲，可見天無絕人之心，世無絕人之路，大可不必如此躊躇彷徨。”

王源怔怔的看著公孫蘭，輕聲道：“多謝表姐安慰，這番話對我很是受用，多謝表姐指點迷津。天無絕人之路，但盡人事，余皆天命。做好該做的才是正經(jīng)，其余都是徒增煩惱杞人憂天罷了。”

公孫蘭笑道：“這才是呢，多想無益，徒增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