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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鐘點頭道:“那好,末將也不勉強。我再命人去問問消息,回頭再找顏平章回話。”
顏真卿慢慢的回到玄宗的車馬前,稟報了剛才得到的消息。玄宗長嘆連聲,沉默不語。顏真卿在旁寬慰安撫玄宗的情緒。兩人當著護衛騎兵的面也不敢談什么敏感的話題,只能簡單的交流幾句,等候著最后的消息。
終于,約莫頓飯之后,東邊的城門方向有了動靜,顏真卿爬到車轅上張望。但見隊伍前方煙塵滾滾,旌旗招展。似乎從城門方向來了一隊兵馬,不出意外應該是京城中的兵馬。
果然,片刻后,秦鐘策馬前來稟報:“太上皇,顏平章,陛下派人來宣旨了。”
顏真卿忙扶著玄宗下車,兩人站在車前的空地上靜靜等候。不久后,一片煙塵旌旗之中,一隊禁軍兵馬抵達空地之前。幾名全副武裝的將領簇擁著一名宦官打扮之人闊步而來,直奔玄宗和顏真卿兩人站立之處。
顏真卿認識那名宦官,那正是不久前去往成都宣旨,前腳剛回京城的內監總管袁明遠。
袁明遠率領幾名將領來到玄宗面前,跪地行禮,口中高呼道:“奴婢袁明遠叩見太上皇?!?
玄宗負手哼了一聲道:“免禮?!?
袁明遠笑嘻嘻的道謝起身來,對玄宗道:“太上皇,陛下有旨意,請太上皇接旨。”
玄宗皺眉道:“旨意?李瑁呢?他沒來么?他不來迎接他的父皇么?”
袁明遠笑嘻嘻的道:“這奴婢便不知了,奴婢只是奉命前來宣旨。”
玄宗嘆了口氣道:“那你說吧?!?
袁明遠看玄宗站著不動,喉頭滾動了一下,卻又將即將冒出口的話咽了回去。他本想問玄宗為何不跪下聽旨,但忽然想起眼前這可是太上皇,只有陛下對他下跪的道理,哪有太上皇向陛下下跪的道理。
“爾等為何不跪下聽旨?”袁明遠將矛頭對準了顏真卿,因為他發現顏真卿也直矗矗的站著,根本沒有下跪的意思。
顏真卿沉聲道:“陛下對太上皇如何宣旨?你這是傳口諭,而非宣旨。天底下哪有陛下向太上皇宣旨的道理?袁內監,你直接宣讀旨意便是?!?
袁明遠哪里懂這么多的事情,但他也并沒打算追究下去。此次去成都一事無成,回京后受了李瑁責罵,今日他只想把話傳到,根本不想橫生枝節。
“好吧。既如此,大伙兒便站著聽吧?!痹鬟h展開了圣旨,朗聲念道:“兒臣聞父皇來歸,心中甚喜。兒臣本擬率文武百官出迎百里,但無奈朝中事務繁雜,脫身不得。今日又遇軍務大事需得及時處置,故請父皇恕兒臣失迎之罪。父皇來歸,乃天下萬民之幸事。父皇坐鎮京城,民心安定,一切便將步入正軌,這也正是兒臣期盼之事。然父皇可能不知,長安陷于賊兵手中年余,城中受賊踐踏毀損多出。父皇所居之興慶宮亦未能幸免。知悉父皇歸京,兒臣已經調撥人力財物妥加修繕,但時間倉促一時難以齊備,遍地磚石木料也難以入住。為讓父皇歸京能重回興慶宮故居頤養天年,兒臣不敢有絲毫怠慢,唯有催促工部加緊修繕督造。但在興慶宮修繕完成之前,兒臣建議父皇暫住驪山宮中。待興慶宮修繕完畢,兒臣便率文武百官親自去驪山宮接引圣駕。在此之前,便請父皇稍加容忍,暫僻驪山宮小住。懇請父皇恩準?!?
玄宗和顏真卿呆呆的站在那里相顧愕然,果然是拒絕讓車駕進京的,給出的理由居然是興慶宮正在大興土木的修繕之中,太上皇暫時不能入住。聽起來好像是一片孝心,陛下為了太上皇能回到故居居住耗費財力人力的盡孝,但其實這個理由其實爛到了極點。難道玄宗回京便只有興慶宮能住?長安城宮殿數十座,隨便一座也足以安頓玄宗頤養天年了,為何偏要玄宗住在興慶宮中,說到底還是拒絕玄宗進長安罷了。
“呵呵呵,好兒子。我李隆基積了德,生了這么個孝順的好兒子。你們聽聽,他為朕在修繕住處,讓朕住進嶄新的宮殿頤養天年呢。想的多周到。”玄宗笑的身子發抖,對著周圍眾人指點著道。
“太上皇,陛下對太上皇的孝心,那可是沒得說。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什么昭昭乎如明月。嘿嘿,奴婢文才不好,忘了那是那一句了?!痹鬟h笑道。
玄宗呵呵冷笑,抬手對張德全道:“扶朕上馬車。朕累了?!?
張德全忙上前來扶著玄宗走向馬車。袁明遠道:“太上皇,您老人家恩不恩準,倒是給個回話,奴婢也好回去稟報啊?!?
玄宗氣的身子顫抖,回身冷笑道:“回去稟報你的主子,就說他的一片孝心朕明白了,朕豈敢不遵他的旨意,讓他放心便是。”
袁明遠喜道:“好好,那就好,奴婢回去便原話轉告陛下?!?
玄宗腳步虛浮,在張德全的攙扶下回到馬車中,一頭鉆進馬車,關門放簾再不露面。
顏真卿面色鐵青,強忍心中的憤怒對袁明遠道:“袁內監,陛下還有別的旨意么?”
袁明遠笑道:“有有,陛下還有口諭。陛下說了,隨同太上皇回京的一干官員統統去驪山宮伴太上皇駕。待將來同太上皇一起進城。此刻起,太上皇圣駕護衛由禁軍龍虎衛接管。牛將軍,馬將軍,你們即刻辦理交接。此去驪山還有幾十里路呢,抓緊時間整頓趕路,免得天黑了麻煩?!?
兩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將領齊聲應諾,一揮手帶著其余幾名將領開始同神策軍護衛騎兵交接護衛事宜。秦鐘等人巴不得趕緊交接,神策軍騎兵紛紛撤出隊伍,在后方列隊準備離開。
顏真卿不知說什么才好,他沒想到陛下真的會拒接迎太上皇進長安,而要把太上皇安排道驪山宮中居住。那驪山宮在長安以東十余里之外的驪山上,可憐太上皇恐怕一輩子要住在那里了。
“袁內監,可否容我進城見駕?”顏真卿皺眉問道。
“見駕么?顏平章,不是咱家不幫你,陛下口諭要全部人等前往驪山宮安頓,你不是不知道?!痹鬟h道。
顏真卿點頭道:“我知道,但是我必須要進臣求見陛下,我有重大的軍機要事要見陛下,袁內監可一定要帶我進城,否則耽擱了大事,后果不堪設想?!?
“軍機大事?”袁明遠詫異道。
“正是,不妨告訴你一點,是關于王源的……重大機密?!鳖佌媲涞吐暤馈?
袁明遠頓時緊張起來,關于王源的一切事都是大事,陛下正不遺余力的在搜集這些情報。這顏真卿跟在王源身邊時間很長,一定掌握有什么驚天的秘密,那可正是陛下希望聽到的。自己若拒絕了他,搞不好還真的會惹來大麻煩。
“當真有關于王源的重要機密?”
“當然,我顏真卿豈是誑語之人。”
“好吧,一會兒我帶著你進城見駕便是。你可不要糊弄我,否則你我可都沒好果子吃?!痹鬟h道。
顏真卿面色平淡,輕聲道:“放心,你這是立功之舉,不用擔心。袁內監稍候,我去跟太上皇道個別?!?
顏真卿來到玄宗的馬車旁,輕輕掀開車簾。玄宗渾身無力的癱坐在車廂里閉著雙目,臉上淚痕宛然。見有動靜,玄宗睜眼看著車窗外的顏真卿呆呆不語,眼淚又流了下來。
顏真卿拱手,低聲道:“太上皇勿要傷心,臣要進京城了,特來向太上皇辭行?!?
玄宗怔怔的看著顏真卿,眼神空洞無神,低聲道:“你也要棄朕而去了么?”
顏真卿搖頭道:“臣豈會那么做。臣要進城去見陛下,臣要問問陛下他為何這么做,臣要他當面給出解釋。他怎么可以這么對待太上皇?!?
玄宗長嘆一聲道:“真卿,偌大的大唐,能真正對朕忠心的卻只有你一個。朕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墒鞘乱阎链?,你去見他也是得不到結果的。以他現在的作為,搞不好你還有性命之憂。你還是跟我去驪山吧。宮殿雖破舊些,但好歹還算是清靜之地。那里還有華清池呢,朕好久沒有泡溫泉了。”
顏真卿搖頭道:“太上皇,這不是住在何處的問題。太上皇也吃過苦,便是住牛棚馬舍也是能忍受的,但道理上卻講不通了。臣一定要當面請教陛下,替太上皇討還公道?!?
玄宗搖頭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你不要去,沒有結果的?!?
“不,臣要去。太上皇,臣已經決定了。臣知道,此去也許再也回不來了,但臣不后悔。太上皇,臣最后再給你磕幾個頭吧。”顏真卿說著話,趴在地上朝著車廂中的玄宗咚咚咚磕了幾個頭。
玄宗眼中淚水滾滾,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