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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擺擺手,身邊的內侍都只覺的退到遠處。玄宗這才低聲道:“王源,你真如此決絕么?真要將朕逼到絕路么?”
王源皺眉沉聲道:“太上皇,到了這個時候,還需有此一問么?那天晚上,臣已經將心里話都說了,臣無需為此再解釋一遍?!?
玄宗微微嘆息一聲,點頭道:“朕知道,朕只是還想再勸你想清楚。朕那天晚上的那個提議你可考慮清楚了?朕向天發誓,一定會遵守承諾,朕的天下可與你共享。如果你答應了朕,朕會將李瑁交由你處置,如何?”
王源心中鄙夷,玄宗還不愿放棄這一切,此時此刻還在忽悠自己,還在做最后的掙扎。這個人即便是到了如此的境地,依舊不忘了玩弄手段向往權力,想想真是讓人可怕。
“太上皇,恕臣不能從命?!蓖踉吹吐晥远ǖ牡?。
玄宗愣了愣,旋即咬牙切齒道:“王源,莫非你真以為你能奪了我大唐的江山么?你想想安祿山的下場,你的下場會比他更慘。你想想吧,莫昏了頭,我大唐江山豈會被他人攫???你是在做夢。你看著吧,一旦你敢造反,天下人都將與你為敵。而且你即便得手了又能如何?你將遺臭萬年,受萬世唾罵?!?
玄宗激動的劇烈的喘息著,臉上泛出不健康的紅暈來。
王源皺眉靜靜的看著他,待他話說完后輕聲道:“太上皇,你說完了么?若是說完了,便恭請太上皇登車啟辰吧,時候不早了?!?
玄宗愣愣的盯著王源半晌,忽然長嘆一聲道:“罷了,朕什么也不說了。王源,朕還有最后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我。”
王源淡淡道:“請講。”
玄宗道:“朕的請求是,朕希望你看在朕曾經對你不薄的份上……將來若……若是有那么一天,朕是說假如有那么一天的話,我李家子孫落在你的手里。唔……朕希望……希望你能留他們一條生路。莫要趕盡殺絕,讓我李家斷子絕孫。你能答應我么?就當朕最后一次求你。”
玄宗說完,帶著期盼的眼神看著王源。
王源皺眉想了想,沉聲道:“太上皇,你不該對我說這件事,因為他們的生死不由我,而是由他們自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若無種下惡果,便不會自吞惡果。若種下的是善花,則收獲的也是善意。我只能這么回答陛下了?!?
玄宗愣了愣,忽然張口呵呵笑道:“我懂了,朕不該求你,你就是頭惡狼,你比天下所有人都兇狠歹毒,朕求你,那是求錯了人了。朕不求你了,朕詛咒你。朕詛咒你身敗名裂,詛咒你天誅地滅,天厭地棄。朕詛咒你永世背負惡名,必受天譴。朕……”
“太上皇,罵夠了么?勸您還是省省力氣吧,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呢。您若是這般情緒,怕是撐不到長安城下了。陛下還在翹首以盼,等待著太上皇的歸來呢?!蓖踉蠢湫Φ?。
“來人,請太上皇登車,恭送太上皇回京。”王源轉頭大聲喝道。
十幾名親衛上前來,抬起軟椅便走。玄宗忽然停止了咒罵,對著王源低聲哀求道:“王源,你不要送走朕,王源,朕不想走?!?
王源抬手喝道:“且慢?!?
親衛們停下腳步,玄宗還以為事情有了轉機,眼中露出喜悅的光芒,期待的看著王源。但見王源快走幾步來到玄宗的軟椅旁邊,伸手從腰間摘下那柄破軍寶劍,雙手遞到玄宗面前。
“太上皇,這柄劍是當年我率軍攻野牛城之前你賜給我的。這么多年來,這柄劍飲血無數,沾滿了吐蕃人,安祿山叛軍的血。臣也拿著這柄劍完成了太上皇賜劍時交代的事情。此刻起,這柄劍完璧歸趙。咱們兩清了。”
玄宗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那柄劍,不知如何是好。王源將劍放在軟椅一側,揮手喝道:“請太上皇登車。”
玄宗被抬進了特制的舒適寬敞的大馬車中,車門旋即關閉。護車的親衛順手將車廂門外的木栓扣上,將馬車車窗也緊緊關上。接下來嬪妃們登車了,公主駙馬們登車了,大臣們登車了,婢女們登車了,內侍們上馬了。隨著護送的騎兵將領一聲令下,長長的車隊開始從散花樓外的街道上緩緩沿著長街往東門而行。
通向東門的長街上,成都的百姓們也有不少人在街道旁圍觀。他們知道了今日太上皇歸京的消息,很多人也聚集于此觀瞧。但絕大多數人只是來湊湊熱鬧而已。在他們的心目中,這位大唐昔日的陛下的離去與否其實已經無關緊要。他們只是來見證這一刻罷了。若不是今日之事,成都的百姓們甚至已經有些忘了成都城中還住著一位太上皇。這和一年多前玄宗抵達成都時的情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沒有哭泣,沒有不舍,甚至沒有任何的情緒。所有人都默默的看著車隊出了東門,沿著官道遠去,只留下一片塵土飛揚的背影。當車隊不見時,百姓們紛紛散去,立刻開始各忙各的,很快就把此事丟在了腦后。
第1023章 人非
王源本不打算送出城,但這畢竟是最后一次送別玄宗,再見面不知何年何月,于是便也說服自己送出了城。但只送出里許之地后,便和韋見素李宓等人回轉城來。一路上眾人皆沉默不語,王源也沒有說話,大伙兒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其實從每個人的表情上,王源都看出了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王源知道他們心里在想什么,自己其實也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在經過了無數的矛盾和猶豫之后,送玄宗歸京這一步終于邁了出去,而這一步邁出之后,便將是一條不歸之路,一條只能向前無法后退的道路。
對王源而言,眼前的一切還是一團迷霧。那迷霧之下到底是一條康莊大道,通向金碧輝煌的未來,還是一條遍布荊棘的懸崖深淵?誰也不知道。但無論如何,這一步終于邁了出去。王源就是那樣的人,一旦做出了決斷,便不會再去考慮其他,只管全心全意的朝著前方挺進便是。至于這一步踏出需要多大的勇氣,需要多大的魄力和煎熬,需要經受多少內心的拷問,無人知曉。王源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這都是他內心中的秘密,永遠不會對外人袒露的秘密。
若說送玄宗回京是邁出的一步不可回頭之路的話,那么為了迎接接下來的重重考驗,王源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最多十日,玄宗的車駕將抵達長安城下,到那時一切便見分曉。王源要做的便是加緊準備出兵的事宜,他決定七日后率大軍抵達隴右道東北方的慶州,并在玄宗抵達長安的當日發動對回紇人的進攻。
同時,早已按捺不住的李珙李璲等人的兵馬也可以通知他們出兵了。當回紇騎兵不得不撤離長安前來于自己作戰的時候,李珙和李璲的兵馬便是發動對李瑁討伐的時候。當然前提是,李瑁拒絕玄宗入長安,李珙和李璲便有了發動討伐的理由。
總之,玄宗的離開只是個開始,真正的生死搏斗即將展開。王源的心情既忐忑,同時又極為興奮。王源自知他已經打開了一個盒子。那盒子里到底是精美的天賜之物的獎賞,還是一個能讓自己粉身碎骨的炸彈,王源并不知道。但正是這種未知,給了他無窮的樂趣。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王源已經脫胎換骨,和當初那個降臨在永安坊中的普通的靈魂判若兩人了。
……
五月十三日午后,長安城太極宮萬春殿后園的涼亭之中,李瑁和李光弼正對坐于此。兩人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封信。嚴格來說,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封被撕成了幾片的破碎的信箋。就在剛才,李瑁看了這份信,怒火中燒之際,將那封信給撕成了數片。
“來了,他還是來了。他非要來京城?他就不能不來么?為何偏偏要做朕頭上的那片烏云,為何陰魂不散的纏著朕?朕已經在他的陰影下夾著尾巴生活了三十年,時至今日,為何還要讓朕不得安生?為什么?”李瑁拍著大腿喃喃道,滿臉的怒容之中帶著一絲無奈。
“陛下息怒,陛下切莫亂了方寸。太上皇的車駕雖到了金州,但還有三四日才會抵達長安了。所以陛下還有考慮的應對的時間。眼下不是發怒的時候,陛下該做出決斷了?!崩罟忮龀谅暤?。
“做什么決斷?朕決不能讓他進京,絕對不成!朕太了解父皇了,他一旦回到長安,那便是放虎歸山。搞不好朕會一夜回到從前,哪天朕睜開眼,皇位上便換人了。不成,朕不能讓他回來。”李瑁將手劇烈的擺動著,頭搖的像是撥浪鼓。
“陛下的心情臣是理解的,但若不讓太上皇回來,恐怕也是不合適的。畢竟,太上皇回京也是情理之事,天下人都看著呢,若陛下不讓太上皇回京城,恐怕有些人便要從中做文章了?!崩罟忮龅吐暤馈?
“做文章便做文章,朕是絕不會允許他回來的。李光弼,你莫要勸朕。這件事朕絕對不依。你若再勸,朕便要遷怒于你了。”李瑁決絕道。
李光弼嘆了口氣,沉聲道:“既然如此,臣也不再多言了。臣有個建議,要不然將太上皇安頓在驪山宮中,這樣既可讓太上皇進不了長安,也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李瑁沉思片刻,皺眉道:“安置在驪山宮也無不可,但他既然回來了,便遲早要生出事端來。非朕不孝,而是朕太知道他了。他這一輩子何時愿意閑居過?當初朕登基又非經他同意,他退位也是被迫無奈。朕擔心他遲早會說出什么話來,若是被李珙李璲他們利用,那朕這個皇位可真是名不正言不順了。”
李光弼低聲道:“陛下。此時只是權宜之舉罷了。眼下正是為了不讓王源李珙他們尋到把柄。若陛下此時妄動,豈非正中他們的下懷。臣認為,太上皇此次回京也是無奈之舉,必是王源逼迫他回京。王源就是要借此逼迫陛下,這件事咱們不是早就已經達成共識了么?太上皇暫時住在驪山宮中,陛下派禁衛前去護衛,太上皇是聰明人,不會有什么出格之舉。再說,即便太上皇有何舉動,陛下可隨時……隨時采取措施。也不怕他鬧出什么事情來?!?
李瑁皺眉道:“看來也只能如此了,光弼,朕不是埋怨你,你派去的那個叫龐龍的家伙看來是個廢物。事兒根本沒辦成,要是在成都便辦妥了那件事,我們又何須有如今的煩惱?”
李光弼嘆道:“陛下恕罪,從現在的情形看來,龐龍應該是失手了。哎,臣之過,臣該再甄選合適精明之人的?!?
李瑁兀自惱怒道:“本來這是一石二鳥之計,若他死在成都,王源便脫不了干系,而且朕也從此不必擔心他再回京城?,F在可好,事兒沒辦成,他又回來了。而且朕擔心那龐龍失手被擒了,若是龐龍供出了一切,王源將之公之于天下,那可如何收場?”
李光弼忙道:“陛下放心,據臣估計,龐龍一定沒被抓到,否則哪有這么平靜?王源豈會不拿此事大做文章?”
李瑁皺眉道:“你怎知道他沒有大做文章?或許他故意秘而不宣,便是為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將父皇送回長安呢。他一旦公布了龐龍之事,反而無法讓父皇回京了,因為那么做的話,豈非是讓世人指責他送太上皇回長安送死?而且他還可以攥著朕的把柄,一旦鬧翻臉,他便可以拿這件事出來威脅朕了?!?
李光弼搖頭道:“陛下不必擔心,王源不是那種人。龐龍行事只是奉了我的口頭之令,咱們并沒有什么證據在他手里。即便他被逼問出口供,那口供也無人信服。臣早就想好了此節,否則臣怎會冒然派人去辦事?臣難道不考慮失敗的可能么?王源若以口供說事,臣便教他反噬其身。臣已經做好了那龐龍的身份,偽造了十幾封書信,證明龐龍是王源安插在京城的眼線。一旦王源龐龍的口供說話,臣便證明龐龍是王源的人,那么針對太上皇的謀殺便是王源讓自己人演出的一場欺騙世人的戲。意圖攀誣陛下,陰謀造反謀逆。到那時,民意向著誰?他王源怕是要吃一大口屎了?!?
李瑁驚喜道:“你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安排?這可真是妙極了。光弼啊,你的手段可真是高明,怎不事先跟朕通通氣?害的朕白白擔心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