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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無戲言,難道還是假的不成?”李宓笑道。
“可是如果是陛下將那些城池割讓給回紇人占領的,咱們要出兵攻打,陛下會答應么?出兵的理由總要有一個吧。而且也會被人詬病為抗旨不遵的。”韋見素道。
王源呵呵笑道:“韋左相,你我現在起碼還是大唐的左右相吧。陛下和回紇人達成的這個協議你我可知道半分?陛下可有明旨下達?”
韋見素搖頭道:“當然沒有。”
王源笑道:“那不就結了,我二人身為左右相國都不知其事,陛下也沒有下旨宣布,那我們便只能理解為是回紇人強占了我大唐的邊境城池了。我神策軍自然有責任去奪回城池的。這個理由夠了么?”
韋見素愕然半晌,咂嘴道:“這理由倒是足夠。可是……相國……這么一來……”
李宓舉杯打斷道:“韋左相,別可是了,來來來,喝酒喝酒,天塌下來有大帥撐著,你擔心什么?這次和回紇作戰,老朽和韋左相共同擔任后勤之責,還希望韋左相多多協助。”
韋見素一愣道:“怎么?老夫負責調度后勤之事?”
王源笑瞇瞇的道:“是啊,剛要問問你的意見呢。李老將軍年紀大了,后勤調度事務繁瑣,怕他吃不消。韋左相辦事老練,面面俱到,所以請韋左相能夠協力。你不愿意么?”
韋見素慌忙站起,拱手道:“老夫當然愿意了,相國放心,老夫當盡心竭力,全力辦事。”
……
隨著五月的到來,成都城變得越來越美。錦官城的美譽是從成都出產的天下聞名的蜀錦而來,當然這錦官城的錦字也有繁花似錦之意。成都最美的季節正是在五月。不僅是因為繁花似錦,更在于人們的心情。
每年從三月開始,成都的蠶農們便開始飼養春蠶。四月里萬物欣榮之時,也正是蠶兒結繭吐絲之時。待到四月初旬,城南浣花溪畔萬里橋下的青石板搭建的岸邊石階上,便滿是繅絲浣洗的養蠶女的身影。這之后的月余,搭在細繩上臉晾曬的銀白如雪,飄然若云的蠶絲,以及滿城機杼之聲便成了成都一道特有的風景。
想象一下,綠樹繁華掩映下的成都的大街小巷之中,清風綠柳吹拂之下,心靈手巧的織女坐在織機旁纖手細細,飛梭流轉的樣子。那是一道多么美的風景。而此時成都的美不僅是繁花似錦綠意盎然的勃發之態,更是蠶絲蜀錦的收獲的喜悅。
可以說,每年的五月里,正是成都百姓們的收獲季節。成都人家往往經過春季三個月的勞作,所獲得的收入便幾乎是全家一年的用度。而五月的時候也正是他們最為富足安逸的時候。正因如此,在五月里的唯一一個全民慶祝的節日——端午節的來臨之時,也是成都百姓們花銷最多,慶祝最隆重的時候。
大唐之世,節日的慶祝逐漸形成約定俗成的一些習俗。譬如端午節,大唐盛世之期已經有了諸多的約定俗成的完備的慶祝的規距。譬如全家老少穿夏衣,貼艾符、喝蒲酒、系五色絲續命索、采花佩戴、食粽子、組織龍舟競渡等等,都已經在各地的端午慶祝活動中成為固定的項目。如此多琳瑯滿目,花樣繁多的節日慶祝活動也自然要花費大量的準備時間。
王宅上下也和普通百姓一樣為端午節做著準備。或者說,王家上下對這次端午節很是重視。這當然是有原因的。王源很少能和家人在一起過節。這么多年來,和家人在一起過元日上元中秋端午這些大型節日的時候屈指可數。這一次得知不久后王源又要率軍出征,王家后宅的妻妾們更是珍惜這次難得的團聚的節日。所以進入五月之后,提前數日眾女便開始忙碌不休起來。
王源來自于后世對傳統節日已經無感的時代,自然也對一些節日無感。不過看著家人們為了端午節忙碌,心中也自感嘆。什么時候這些傳統的習俗便在后世泯滅不見了呢?那是一種進步,還是一種背棄?不過這些事情自然無需他來插手準備,事實上這段時間他自己便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這段時間他正忙于巡查軍營,檢查戰備,處理分析探聽而來的情報,為不久后的出征做著最后的準備。因為五月初五端午節過后,王源便要送玄宗回京了,這件事一旦開始運作,便意味著短暫的安逸時光已經結束,接下來便是變幻莫測的生死相博了。
五月初四,端午節的前一天,王源一早起床,洗漱之后便來到前院。按照安排好的行程,今日他要去城西兵工廠視察。這一次出征,雖然王源不打算帶上虎蹲炮隨行,因為王源并不想過早的暴露這個大殺器。當然也因為虎蹲炮的數量并不多,炮彈的數量也有限。而且和回紇騎兵作戰,這玩意的用場并不大。這玩意其實更適合攻堅作戰,而回紇人恰恰不可能盤踞堅城防守,他們以騎兵為主,戰法也是猛沖猛打的野外作戰。
但王源此次去兵工廠,卻希望能帶上一批行進研制成功的另一種殺器,那便是手榴彈。雖然這玩意造價昂貴,而且如今尚未有足夠的數量全面裝備兵馬。但哪怕是帶上個幾百上千枚,也許便能在關鍵時候派上用場。和回紇人作戰,王源可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在這幾天里,王源搜集到了不少回紇人作戰的戰例事件加以研究。不研究倒也罷了,一研究頓覺有些頭大。回紇人的騎兵確實勇猛無比,滅突厥的幾場戰事幾乎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的迅捷干凈。要知道突厥人也是以善騎善射著名的,但卻在回紇人面前一敗涂地。由此可見,回紇人的戰力是多么的兇悍。此次出兵和回紇人交手,若是托大輕敵,搞不好要吃大虧。
王源整理完畢,命人備馬出門。剛邁下門外石階,便看見東首門前的青石板道上,趙青騎著高頭駿馬飛馳而來。來到門前趙青翻身下馬,三步兩步來到王源身前行禮,神色甚是急促。
“你怎么來了?今日你不是該去親衛營中巡查么?怎地又跑來了?”王源皺眉問道。
“快請大帥隨卑職去散花樓一趟。”趙青急促道。
王源皺眉道:“去散花樓?太上皇又要見我?去命人回稟太上皇,便說我正忙碌,暫時去不了。我這還要去兵工廠去呢,柳熏直還等著我呢。”
趙青低聲道:“不是啊大帥,散花樓里出事了。”
王源一愣,皺眉道:“出事?出了什么事?”
趙青低聲道:“太上皇好像不行了。”
王源悚然一驚,驚愕道:“什么不行了?怎么回事?把話說清楚。”
趙青忙道道:“卑職其實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卑職也是剛剛接到守衛散花樓的江校尉的稟報,卑職也是一頭霧水呢。據說太上皇腹痛難忍,整個人都已經疼得昏過去幾回了。卑職豈敢怠慢,只得趕忙來請大帥前去了。”
王源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喝道:“走,去散花樓。”
……
十幾騎風馳電掣的從王宅往散花樓飛奔而去,路上王源心中思索著此事,覺得甚是蹊蹺。隨著端午節的臨近,玄宗大概是明白王源要送他回京的日子一天天的到了,他曾數次請求王源去見他,但王源以各種理由推諉。王源知道玄宗急著要見自己是什么意圖。無非便是要說服自己不要將他送往京城罷了。
王源不見他,便是擔心自己有婦人之心,會推翻自己的決定。畢竟曾經和王源有過一段相處融洽的時光,玄宗一定會談及對自己之恩,這也確實會讓王源產生負罪感。另外王源戒備的也是玄宗的演技,他的演技高超,往往能夠打動人心。與其被他弄得心神不寧,還不如選擇所不見不聽不聞不問,完全將其屏蔽。
正因有如此戒備的心理,所以剛才聽到趙青稟報時,王源的第一反應竟然覺得此事恐怕是玄宗玩的一個小手段,他是故意玩花樣以騙取自己去和他見面。
一直在抵達散花樓之前,王源的心里想的是,自己要當面戳穿他的把戲,然后轉身便走,不和他多費半句話。然而,在下馬踏入散花樓的那一刻,王源立刻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散花樓內外的氣氛顯然極為緊張,玄宗的臥房之外,十幾名內侍婢女小跑著進進出出,個個神色緊張,顯然是真的出事了。
站站玄宗臥房院子里的江校尉和幾名親衛見王源和趙青快步進來,忙上前來行禮。
王源一邊往門廊走,一邊沉聲問道:“怎么回事?發生了何事?”
江校尉滿臉懊悔之色跟在王源身后邊走邊稟報道:“卑職也沒弄明白,還是張德全跑來告訴我,卑職才知道太上皇生了急癥。卑職便立刻派人去稟報趙大將軍了。”
王源停步轉頭,瞪視他道:“你的職責是什么?居然敢說不知道?”
江校尉驚的身子打戰,垂頭不語。
王源也不搭理他,快步上了門廊,門前幾名內侍和宮女忙挑起簾子,王源大踏步的進了屋子。屋子里也站了幾名內侍和宮女,個個手足無措身子顫抖,從東首玄宗的臥房里傳來玄宗痛苦的呻吟聲,有人帶著哭腔安叫道:“太上皇,太上皇,您到底怎么了?您老人家可不能有事啊。”
王源邁步進了東廂房,只見昏暗的光線下,帳幔高挽的龍床上,玄宗正身子扭曲裹著被子翻來滾去,在床上嚎叫不停。窗前一人佝僂著身子哭泣,卻無能無力。
當看到王源進來,床邊那人踉蹌著跑過來,一下子抱住了王源的大腿,身子癱坐在地上哀嚎道:“相國,救救太上皇吧,相國,太上皇不好了。”
王源忙低聲安慰道:“放心,我想瞧瞧情形。”
趙青在旁道:“張德全,你放開大帥,不然大帥怎么能去瞧太上皇?”
抱著王源大腿的張德全忙松開了手,爬起身來端起燭臺引著王源上前來查看,燈火下,玄宗枯瘦的一張臉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子從他的頭臉上滾落,面孔扭曲著,整個人處于一種讓人驚悚的狀態。
“太上皇,相國來看你了。您睜眼瞧瞧。”張德全嗚咽道。
玄宗口中呃呃連聲,似乎有些意識,但又好像控制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