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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公孫蘭輕聲低語,邁步踏上梅樹間的積雪小道。王源緊隨其后,不久后來到大慈恩寺之北坊墻之下,也不見公孫蘭如何作勢,腳尖輕點身如柔云一般便上了墻頭。
王源站在下邊仰頭張望,只見公孫蘭丟下一根黑色綢帶,王源忙緊緊抓住,在公孫蘭的牽引下,身子如騰云駕霧一般輕松便上了坊墻頂。下去的時候,公孫蘭挽住王源的胳膊,帶著他輕飄飄落地。在空中的時候,王源忍不住朝身邊的女子看了一眼,看到公孫蘭大理石般美麗的側影,不覺怦然心動。
一路上有驚無險,公孫蘭就像是算準了街上武侯出沒的規律,每每拉住王源躲在樹后或者墻下陰影中的時候,必有金吾衛巡街武侯出現在左近,在他們消失之后,便挽著王源的胳膊在街道上疾奔。王源其實根本沒用上什么力氣,大部分是公孫蘭的提攜之力,但即便如此,到達永安坊的時候還是氣喘吁吁,而公孫蘭卻面若沉水,氣息平靜,帶著王源像是捏著一根鵝毛一般。王源原本不信武技有那么神奇,后世電影電視的大俠和高手都是剪輯的花架子,但現在王源是真的信武技這么回事了。
悄無聲息的進了永安坊中,在坊墻墻內的陰影里,公孫蘭站住了身形,輕聲道:“王公子,就到這里了,你可以安全回家了。”
王源拱手行禮道:“多謝公孫大娘,今日失禮叨擾過甚,請多包涵。”
公孫蘭微微萬福還禮,從腰間抽出一物遞給王源道:“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見公子精通音律,這管湘妃竹笛便贈予公子留作紀念吧。”
王源大喜,忙雙手接過道謝,摸遍全身想找到回贈之物,卻發現身上除了穿著的衣服之外一無所有。
公孫蘭輕輕轉身道:“就此別過了。”
王源忙道:“不知可還有機會再見到公孫大娘。”
公孫蘭回眸微笑道:“你不是說聚散皆緣么?一切隨緣吧。臨別時給公子最后一句忠告。朝廷之風雨甚于山野之間,公子決意要接受李適之的邀請,便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可相信任何一人。”
王源長鞠九十度行禮,低聲道:“在下謹記。”
公孫蘭回身縱身躍起,如一朵黑云飄上坊墻墻頂,片刻后,消失不見。
王源站立原地許久,直到巡夜坊丁的腳步聲傳來,燈籠的光線遠遠照來,這才趕緊一頭鉆進小巷,快速回到自己的小院。
屋子里一片漆黑,本抱著晚上回來的時候能看到李欣兒在屋子里等著自己的情景,但進了房掌了燈,看到空蕩蕩的房間,下午打包是凌亂的物事依然如故,王源微覺失望。
收拾心情,和衣上床睡下,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
晨鼓聲將王源驚醒,王源翻身起床,用冰冷刺骨的清水凈面洗漱,扎好發髻之后,門外已經傳來了黃三的叫門聲。王源打開門,見黃三和黃家大小妹都站在門口,想必是來幫王源打收拾東西,送別王源的。
黃家兄妹三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特別是黃英,眼泡子好像有些腫,似乎是哭過的樣子,黃三也是一副苦瓜臉的樣子。
王源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即將離去而悲傷,自己心中也有不舍,但卻不能因為這些而放棄這個決定,于是笑哈哈的跟三人打招呼,以沖淡這種離別的氣氛。
黃英燒了開水,將隨身帶來的吃食擺在桌上叫王源吃,又四下里轉了一圈,這才疑惑的過來問道:“王阿兄,欣兒嫂子怎么不在?”
王源啃著芝麻餅擺手道:“昨日傍晚被我送去東城表姐家了,這幾天怕是難以安頓,我怕她跟著受累,所以送去表姐家住幾天。”
黃家兄妹毫無懷疑,在王源吃東西的時候,黃三哐當哐當在廂房里忙活,王源趕過去一看,黃三正卯足勁要將大床往外搬,王源趕忙制止,拉著忙活的兄妹三人到堂屋坐下。
“該收拾的我都收拾了,墻根那三個包裹就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搬。昨日那位柳管事說了,帶換洗衣裳便行了,其他家具被褥人家一應俱全都準備妥當了。”
黃三咂舌道:“果然是當朝左相,氣派真大。”
王源笑道:“咱們小家小戶把家具被褥什么的當錢,人家可不當回事,這樣也好,這些東西留下來正好給你們用。三郎,這是屋子的鑰匙,你拿好。”
黃三愕然道:“二郎這是作甚?”
王源道:“我早已想好了,你一家人擠在你家那兩間屋子里實在是逼仄的很。大妹小妹都大了,總不能和你們擠在一起吧,太不方便。這院子空著反倒不好,三郎你自己來住,抑或是讓大妹小妹來住都成。或者干脆你們全家都搬來,大妹小妹一間,你和黃老爹一間,我這屋子雖然破舊,可總比你那屋子好的多。”
黃三忙擺手道:“這怎么使得?你這院子不賣了去?”
王源瞪眼道:“賣了作甚?這也是祖產,你嫌我敗家敗的不夠多么?從現在起,二郎我絕不再賣一片祖業。這樣吧,大妹和老爹搬進來住,三郎和小妹還住在你自己院子里,這樣兩處宅子都有人住,也都有人氣。以后我若混不下去,不還要回來么?難道你希望我一回家,院子里屋子里長著一人高的蒿草?就當是幫我個忙唄。”
黃英高興的拍手道:“太好了,我好喜歡那個梳妝臺,長這么大我還沒坐在梳妝臺前梳過頭發呢。”
王源笑道:“都是你的了,新房新床新梳妝臺,還有那些胭脂水粉什么的,你都用著。”
黃英道:“那些東西欣兒嫂子不用么?”
王源尚未回答,小妹搶著答道:“看上王阿兄的大官兒肯定準備了更好的唄。”
黃英恍然大悟,笑的俏臉通紅,眼睛都泛著光。
吃完早飯,黃三去十字街等著接王源的馬車,王源站在院子里四顧周圍,在這里住了一個多月,他甚至還沒有仔細的看看這個小院子。雖然破舊而且不大,角落里還全是碎石雜草和埋在半融雪堆里的破爛的雜物,但此時王源卻覺得有些唏噓。一個多月,自己從茫然失措,到能夠坦然面對這個世界,這個破爛的小院是自己最安心的地方,現在要離開了,倒還有些戀戀不舍。
“王家阿兄,你坐。”黃英端來了一張凳子放在王源身后。
王源回身笑道:“謝謝大妹。”
黃英絞著衣角偷看王源道:“王阿兄,我問你一事,你這次去了真的不回來了么?”
王源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也許不回來了。”
黃英低下頭來,雙肩微微聳動,王源忙問:“你哭了?剛才我就見你眼睛紅腫,昨夜你是不是也哭了?舍不得王家阿兄么?”
黃英點頭,淚珠吧嗒吧嗒滴落:“昨晚阿兄說,你這一去也許咱們再也見不到了,我……我想想就很傷心,忍不住的就想哭。”
王源笑道:“傻妹子,你阿兄又不會神仙,他怎能算出我們會不會見面?我答應你,無論如何,我都會回來看你們的;而且或許有機會我會接了你們一起出去享福的。莫哭了,多不吉利啊。”
黃英忙抹干眼淚道:“是是是,今日是王家阿兄的大日子,朝廷大官器重,將來前程錦繡,多少人想這一天都沒有呢,妹子不懂事卻在這里哭,真是不應該。”
王源笑道:“就是,笑一笑。”
黃英燦然一笑,雖然布衣釵裙,雖然年紀幼小,但這一笑卻依舊明艷動人,讓王源心里暖暖的。
“王家阿兄,你的發髻結的不好,我替你梳頭結發髻吧。就當是臨行送給你的禮物。”
王源忙擺手道:“這可不成,不合適。”
黃英歪頭道:“怎么不合適呢?我在家也是幫阿兄梳頭打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