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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英興奮的小臉通紅,手摸著花襖愛不釋手,黃三搓手躊躇道:“這不好,真的不好,二郎買這些東西花了多少?我發了月例就還你。”
王源佯怒道:“莫非你嫌棄我?你也和坊里的那些人一樣看不起我?”
黃三急道:“天地良心,我何時嫌棄過二郎?只是花你的錢終歸是不合適,我黃家已經受你家恩惠良多了。”
王源笑道:“三郎莫要多想,坦然受著便是,大不了我多去你家蹭幾頓飯,我自己實在燒不來飯菜,要不今年過年我去你們家一起過?”
黃英拍手道:“好呀好呀,王家阿兄來一起過年,奴給你做拿手的年糕還有糯米糖吃。”
王源笑道:“好,就這么說定了,這些東西便當是過年的伙食費了,這下三郎該沒話說了吧。”
黃三默然無語,眼眶中已經有些濕潤,這些東西算算起碼一貫錢,二郎是把全部余錢都買了這些東西了。雖然跟王源從小玩到大,但畢竟王源是大戶人家子弟,黃三也知道自己跟王源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誼。王家敗落之后,黃三盡力照顧王源也是出于報答和少年時的情誼,去從未想過王源會真正把自己當做朋友,今日王源所為,讓黃三第一次感到二郎是真心和自己結交了。
“大妹,這還有幾包點心,還有一只燒鵝呢,回家后切了淋上油蒸熱了,晚飯我便在你家吃了;對了,回頭三郎在坊里鋪子中買壇酒,好久沒喝酒了。”
黃三嗯了一聲,低頭擦去眼角的濕潤,抄手將兩個大包裹背在肩上,朝西市橋頭走去。
王源低聲對身旁的黃英道:“你阿兄流眼淚了。”
黃英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兩人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三人雖然沒怎么說話,但心中都充滿了輕松喜悅之感。尤其是王源,一掃之前十幾日的抑郁心情,臉上也有了神采。
沿途的美景也甚是悅目,斜斜的夕陽照在永安渠河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著道道金光;河面上從西市散市歸去的貨船輕舟疾行,賣完貨物的人們臉上的表情輕松愉悅,岸邊街道上絡繹歸家的百姓們雖然腳步匆匆,但相互間依舊笑語不斷。
寬闊的街道、整齊的街坊、古色古香的絕對正宗的建筑格局、湛藍深邃的天空,澄清如鏡的河水……眼前的景物讓王源心中說不出的平靜。
在所有的迷茫和不忿都慢慢消失之后,王源第一次意識到了自己所處的這個年代的美好之處,也意識到之前的憤怒和頹廢毫無必要。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真實,自己正身處這個真實的世界之中。
無論身處后世還是在這里,自己要的是什么?還不是一次真實的生命體驗么?就算這里沒有有高度發達的物質享受,沒有后世難以想象的一切事物,在眼前這個真實的世界中,自己也一樣能活的精彩。
王源對未來充滿信心。
大唐天寶五年的新年很快到來,事實上大唐的新年并不如王源所想象的那么傳統和熱鬧,這里沒有爆竹聲聲,沒有火樹銀花,甚至大年三十的晚上也照樣全城宵禁。
人們在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只是在各家庭院點起一堆被稱之為“庭燎”的篝火,丟些干枯的竹子進去聽竹子爆裂的噼啪聲,而這在王源看來簡直弱爆了,聞不到火藥硝煙的氣味的鞭炮響聲,簡直就像自慰一般的無趣。
一連數日,王源都在黃三家中蹭飯,其實王源是不想將自己陷入在孤身一人的境地中,畢竟是新春佳節,一旦獨處總是不免思量后世的一些回憶,感傷如今的現狀。
初四之后,王源便不再去黃三家中了,王源看得出黃三家中的窘境;長期臥床的老父親,兩個未成年的妹妹,所有的重擔都壓在黃三的肩膀上,多一個人去吃飯都是一個極大的負擔。而黃三雖然有兩個兄長,但都已成家,都有三四個孩兒要喂養,也根本無力接濟黃三,相反黃三倒是時常擠出點口糧來接濟兄長們。這樣的日子何止一個“難”字來形容。
不過讓王源高興的是,自己送的新衣服很是合身,初一那天,當黃家大妹小黃英穿上小花襖之后,包括王源在內的黃家所有人都有些驚訝。一件普普通通的花襖上身之后,黃英立刻像是脫胎換骨一般,從一個蓬頭垢面的黃毛丫頭變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王源注意到她胸前微微隆起的兩座小山丘,第一次意識到小黃英正處在含苞待放的豆蔻年華之中。不禁感嘆人是衣衫馬是鞍確實有道理,新衣服一上身,黃英整個人都變了個模樣,連舉止動作,說話的語氣都變了許多。
新年過后,一切照舊;王源越來越厭倦這個坊丁的差事,但他不得不耐著性子撐下去。西市賣詩的好事也不過是遇到這么一次,雖滿腹經綸,卻無法將之轉換為銅錢,讓王源甚為郁悶。
第8章 驚變
上元節臨近,永安坊的坊丁鋪子中的氣氛又熱烈了起來,對于十幾名值夜的坊丁而言,每年的上元節三天解除宵禁的日子便是唯一的假期,坊丁們也唯有在這三天時間才能享受到正常人的生活,而其他時間都是日夜顛倒晝伏夜出的。
王源也很期盼上元節,他倒不是因為這三天假期,事實上在他的提議下,他和黃三私下里實行了上下半夜的輪班制,兩個人都舒服很多。和收留外坊賺外快的那件事一樣,黃三起初是反對的,但嘗到甜頭之后便再也沒說過一個不字。
王源是因為正月十四恰好是自己做滿一個月坊丁的日子,才有些期盼的心情。在王源的計劃中,兩貫月例是要用來支撐自己的某些想法的,他很急切的要得到這筆錢,或許可以拿這些錢買些紙筆寫些詩文去賣,好像在大唐這方面會有些市場,王源其實也不太確定,但是總想去試一試。
正月十四上元前夜,子時之后,王源一如從前準時來到坊丁鋪接班,黃三交代幾句后便回家歇息,王源打著燈籠獨自在空無人一人的永安坊南坊門所轄區域巡查。
天色很黑,滿天都是烏云,將本該高懸在天的圓月遮蔽的嚴嚴實實。西北風刮得也很猛烈,吹過樹梢時發出呼呼的嘯叫,一陣陣的鉆巷風將街道巷落上的落葉和灰塵卷積飛揚,好幾次將王源的眼睛都迷的睜不開。
王源裹緊號衣縮著身子加快腳步,巡查完南坊門以西的南里四巷,確認一切太平無事之后,王源趕緊掉頭往十字街的坊丁鋪走,在那里可以稍作休息,喝幾口熱水烤一會火。
然而就在沿著坊墻往坊內主街走的時候,王源似乎聽到了前方坊墻上傳來奇異的聲響。在天空微光的襯托下,王源清楚的看見斜上方的坊墻之上有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沒。
王源頭皮開始發緊,當了坊丁一個月,還從來沒有真正遇到過狀況,正猶豫著要不要避而遠之的時候,猛聽得“砰”地一聲響,似乎有重物墜地之聲。
“誰?”王源低聲呼喝。
坊墻下方窸窸窣窣發出聲響,但卻無任何回應。
王源定定神,一手舉著燈籠一手高舉木棒緩緩向前,來到響聲發出數步外將燈籠伸向前方仔細查看,燈光照亮之處,一雙驚恐的大眼睛赫然和王源的目光對視在一處,嚇得王源往后退出數步,差點叫出聲來。
那是一個斜靠在矮樹叢邊上的黑衣人,頭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捂著肩頭,一只羽箭釘在肩窩處,從手掌縫隙中正微微往外滲血。
王源嚇得心臟噗通噗通亂跳,理智告訴他此事應該趕緊去稟報坊丁隊長和里正坊正們,很明顯這是闖入永安坊的不速之客。王源的第一反應是去拿搭在肩膀上的銅鑼,那是用來示警的工具,但忽然間,耳旁隱隱聽到永安坊東北方的街道上,隆隆的馬蹄聲和呵斥叫喊之聲順風而來。
王源屏息側耳細聽,那噪雜聲越來越近,正是沿著永安坊周圍的街道一路往西南方向而來,呼喝聲也斷斷續續聽得清楚起來:“各坊……值夜坊丁……聽著,有刺客逃至……左近坊區,金吾衛……巡城使高猛將軍……有令,命各坊立刻搜查可疑人等,發現可疑線索立即稟報。金吾衛所屬各街武侯鋪武侯需立即封鎖各街道……嚴防刺客逃竄。”
王源心中頓如明鏡,眼前這人怕便是外邊金吾衛鼓噪追捕的刺客,走投無路闖入了永安坊中。王源看向地面上那蒙面夜行客,見那人的眼睛里滿是驚恐之意,應該也是聽到了外邊的動靜。
“求……你……救我一命。”蒙面人忽然開口了,語音細嫩嬌弱,似乎是個女子。
王源猶豫起來,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敲響銅鑼通報消息,但他又好像不愿意這么做。
“求你……我真的不是刺客……我是被人追殺,若你能救我一命,必有重謝。”蒙面人艱難的喘息著,這一次王源斷定她是個女人。
嘈雜聲中,左近的民居之中有了動靜,有幾戶窗口亮起了燈光,顯然有百姓已經起身窺伺情形,蒙面女子劇烈的喘息著,忽然身子一軟歪倒在地上,王源嚇了一跳,探她鼻息發現尚有呼吸,而她的黑色夜行衣上已經濕漉漉全是血跡,想必是昏迷了過去。
“各坊坊丁即刻搜查刺客,永安坊、延福坊、豐安、宣義、敦義各坊坊正即刻前往清明街武侯亭參見巡城使高將軍……”坊墻之外,飛馳而過金吾衛纊騎的叫嚷聲已經如在耳畔,永安坊主街街道上也響起了雜沓的腳步聲,顯然坊丁們都已得到消息正在集結。
王源皺眉略一思索,一咬牙彎腰抱起昏迷的黑衣女子,沿著熟悉的阡陌小巷落拔腳狂奔,幾分鐘后便來到自己的小院外。環顧四下并無異狀,王源迅速進屋入房,將那昏迷的女子放在床上,手忙腳亂的扯碎一件破衣裳,胡亂將女子肩膀處的傷口簡單包扎起來,拉上被褥緊緊蓋住。
做完這些,王源已經氣喘吁吁面色煞白了,心臟也緊張的咚咚直跳。他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外邊坊丁們已經集合,自己再不出現便會惹人懷疑。在出門之前,王源還不忘仔細將手上的血跡洗干凈,整理一番才迅速奔向南坊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