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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走之前,可發生了什么?”李文簡又問,“你慢慢講給我聽。”
昭蘅跟別的孩子不同,她早早就懂事,不會任性地說走就走。
盈雀吸了吸鼻子,把早上起來后所有的事情都仔細回憶了一遍,包括在院子里搬花時碰到春喜的事。
李文簡眉頭蹙得更深,他喉嚨忽然又涌起一陣癢意,抬手抵在唇邊輕輕咳了兩聲。
牧歸見狀勸道:“公子,您還病著,先進去歇一歇吧,我帶人繼續去找。”
李文簡松開抵在唇邊的手,腦中乍然想到什么,他望向盈雀:“你說羅漢根可以治咳嗽?”
盈雀點點頭。
李文簡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想到今早上阿蘅來看他時那擔憂的眼神,他終于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走,去薛家村。”李文簡轉身走到屋子里拿起搭在木椸上的斗篷,大步跨出房門。
阿蘅聽說羅漢根可以治咳疾,一定回薛家村找羅漢根去了。
“魏公子。”
李文簡經牧歸提醒,回過頭,正見魏湛過來,便迎上去。
“人找到了嗎?”
李文簡搖了搖頭,他回頭看整裝待發的侍衛,抿了抿唇說:“我大概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你回去歇著,我去找她。”外面大雨滂沱,他身上春寒未盡,淋了雨,回頭又要羸弱許久。
“沒關系,我坐馬車去。”李文簡露出了點笑容,一邊系著披風的絳帶,一邊道。
“你的病還沒好吧?”魏湛撓了撓頭,看他臉色蒼白,便關切了一聲,“你自己都還病著,還是萬莫拿自己的身體當玩笑。”
李文簡壓低聲音:“我知道,但是她一刻不回來,我一刻無心歇息。”
魏湛抬頭看著李文簡,卻并不能從他那張神情寡淡的面容上看出絲毫情緒。
他發覺這個好友有些變了,他時常看不懂他的眼神。
一行人走到回廊上,迎面撞上幾個行色匆匆的人。
領路的那個是門房上的小廝,看到李文簡,他著急地喚道:“公子,阿蘅姑娘回來了。”
她好似受了傷,被一個男人背在背上,頭頂的兩個小啾啾已經散開,短發披在背后,身上濕透了,滴滴答答地淌著水。
李文簡快步上前,那個男人背著她匆匆往這邊來。
跨過月門,那男人小心翼翼將她放在回廊上。魏湛看見昭蘅轉過臉來,一見他們,那雙黑漆漆的眼眸明亮起來,撐著想要朝他們走來。
“你的腿受傷了,不要隨意挪動。”斜里一雙干瘦的手急忙扶著她,一個少女皺著眉面無表情地提醒她。
李文簡走近,這才瞧清楚她臉上添了幾道擦傷,身上到處都是泥,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她見他看著自己,忙扯起嘴角擠出一抹笑:“書瑯哥哥,我沒事。”
少女無語地盯著她,聲音中夾雜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怒意:“沒事?你差點死了這也叫沒事嗎?”
昭蘅被她訓得垂下了頭,手摳著指甲蓋。
少女見她嘴唇烏紫,整個人都在顫抖,于是取下背上的背簍放在地上,聲音不由和緩幾分:“下次再要采藥,挑個好天氣再進山。”
少女把昭蘅冒雨進山滑倒在山坳里,大聲呼救引來狼群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給了大家。少女極為伶俐,把事情描述得仔仔細細,李文簡聽得一陣陣后怕。
“要不是我阿爹正好在山中打獵,你死在山坳里喂狼都沒人知道。”少女說道。
李文簡聽到她惡狠狠的語氣,視線不由從昭蘅的臉上移到她臉上,她看上去約摸十三四歲的樣子,眉眼卻有與年齡不符的冷峻,胳膊上掛著一把長弓。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少女的長相似乎有幾分眼熟,卻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見過她。
“好了,阿梨。”背昭蘅回來的男人在旁沉默許久,輕輕扯了扯少女的胳膊,“天快黑了,我們回去吧。”
阿梨。
剎那間,李文簡終于知道少女
身上的熟悉感從何而來。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那身影蒼老佝僂,在胡天雪地里沾了幾縷淡淡的晨光,銀發在風中跳躍。
他想起來了,那是六十二歲的越梨。
越梨在外游歷了數年,最終前往魏湛埋骨的北地,在那處守了三十余年。她給京中的阿蘅寫了很多的信,寫北府風情,寫市井之樂,勾得阿蘅對皇城之外的天地格外向往。
讓位子淵后,他與阿蘅數次前往北地,最后一次去北府,越梨已十分蒼老。
離別時,她送將他們送到城外。
“阿蘅。”她看著阿蘅笑著說,“這次離別,恐怕此生我們再無機會相見。你以后不要再掛念我。”
“我在這里過得很好,一直都很好。”
和阿湛在一起的四年,是那么的短,又是那么地長。
短到彼此連個正經八百的擁抱都沒有,卻又長得足夠抵抗漫長余生的孤寂。
兩個月之后,他們在江南煙雨的客船上收到越梨去世的消息。
她無兒無女,后事皆由鄰居為她操持,她的墳冢就在魏湛的陵園里。他們生前不曾相守過,死后以另一種方式長長久久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