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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朋友,也幾乎不跟人說話,只專心侍弄他門前那塊藥圃。
有村民對他的尖酸刻薄記恨在心,趁著天黑打算去毀了他的藥圃,結果卻暈了過去,在藥園子里躺了整整一宿,害了場重病。后來他就到處說跛足大夫在藥園子下了毒,就更沒人去找他了。
他一個人在村子里生活了這么多年,根本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村民趕到跛足大夫院子前的時候,他那滿園的草藥被馬踐踏得七零八落。平日里整整齊齊碼在廊下的草藥灑落得到處都是,跛足大夫癱軟地坐在院角,捂著胸口,面色蒼白如紙。
一個身穿玄色窄袖勁裝的男子,抬腳踩著他的肩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中蹦出來,“王仲,你怎么還沒死?”
“舅舅。”
在他的身后,一道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不知因何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弱,半晌傳出低低的兩聲咳嗽,似乎是身上染了風寒。
昭蘅壯著膽子望去,看到森嚴的銀甲衛隊后,走來道白袍玉帶的身影。鑲滾著云紋的披風掩蓋了他絕大部分的身形,卻難掩他如雪后松竹般挺立的身影。
寬大的帽檐蓋下,唯露出如銀似雪的側臉,他抬手掩唇又輕咳了聲,那指節細長如嫩竹,拇指上套著枚翠玉翡翠,分外精美。
“先把人帶回去再審。”
那道聲線也低沉得清貴儒雅,像清風吹過松柏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自有一種難以言喻、不落庸俗的美妙。鄉野里的漢子聲音粗獷,又愛扯著嗓子喊話,昭蘅還沒聽過這樣的聲音,雖看不見臉,腦子里卻依稀勾勒出一個竹子化成精的面容。
“我剛才好像聽見你說有個同伙幫你制藥。”李文簡俯身,靠近跛足大夫,目光銳利如刀,“你說她叫昭蘅?”
王仲被他看得如如芒在背,這個少年分明只有十三四歲,可那眼神卻駭人得很,像是藏著鋒利刀芒,令人不敢直視。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太子恨他入骨,被捉回去他必死無疑。臨死之前,他只想找個墊背的一起死。
他的目光朝人群掃去,落在藩籬外看熱鬧的小小身影上。這個小姑娘很聽話,到了陰曹地府里,他還要她給自己做事。他咳了幾聲,胸腔震蕩得生疼,最終抬手指向那個目瞪圓睜的小姑娘,“她在那兒。”
李文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昭蘅正不可思議地朝他看過來。
她才八歲,很矮,很瘦,面色發黃,站在葳蕤盛開的杏花樹下,像一朵瘦弱的蘑菇。
他的眼眶,兀的一紅。
李文簡隔著人群與凌亂的院落與昭蘅對視,看到杏花紛紛揚揚落在她身上。
忽地就想起,承安五十四年春,他陪昭蘅看的最后一場雪。
彼時他與昭蘅剛從江南回來不久。她少時不侍神佛,到了老年卻信起這些來,從江南回來后便與他一起居住在云霧山的佛寺之中,日日看經論道。
承安五十四年的春來得很早,二月初京城里便百花競開。半個月之后一場突如其來的雪,摧得枝頭俏麗凋零大半。
那一夜他們正在寺中譯經,忽聞外面風雪聲起,她心血來潮拉著他出門踏雪。
他提著琉璃燈,與她將佛寺踏了個遍。他們在金頂之上還堆了個雪人,臨回禪房時,阿蘅挽著他的手臂,踏著沙沙細雪,笑著說:“我上輩子肯定做了好多好多的好事,這輩子才能遇見你。”
她銀色的長發在雪色中泛著光澤,那雙眼睛卻如青年時明
亮澄澈,“所以我這輩子努力地做好事,下輩子我還想遇見你。”
李文簡從不信來世今生,他只著眼于眼下,但是為了阿蘅,他竟也愿相信來生。
他當著滿天神佛對她說:“我自認此生功德無限,愿以此生之功,換你我余生無虞,不受病痛所苦;換你我來生再相逢,續今生之緣。”
半年后,她在睡夢中死去,結束她跌宕又傳奇的一生。
彼時他們已經是五個孩子的父母,二十多個孩子的祖父母。他親自為她操辦后事,讓她在最珍視的親人的陪伴下毫無牽掛地離開。
次年春,他也在睡夢中隨她而去。
再睜開眼時,李文簡竟然回到了自己少年時。
他才十四歲。
昭蘅聞言眼淚差點沒掉出來,跛足大夫怎么可以出賣自己!她是幫了他不錯,可她根本不知道他是殺人犯,更不知道他讓自己喝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是干什么用的。
所有人的目光直直朝她看過來,她辯解的話一下子堵在喉嚨里。
她想起兩年前到村子里打打殺殺的官兵,揉揉泛紅的眼睛,轉過身就往外跑去。
可是路太滑了,她剛跑兩步,就一頭栽倒在泥地里。
牧歸闊步追上來,拎著她的衣領逮小雞一樣將她捉起來,然后丟到李文簡面前,眉毛一挑,邀功似的道:“她想跑。”
李文簡看著昭蘅爬起來揉了揉膝蓋,眉頭就輕輕皺了起來,一向溫和的面容上添了幾絲冷。
“她看上去只有六七歲,能做什么?”安元慶站在李文簡身后,看著昭蘅,眉頭擠出溝壑,腳上更用力地踩跛足大夫的肩背,“你這家伙想讓拉她給你墊背?”
“舅舅。”李文簡提醒他,“再待下去,恐怕引起恐慌。”
安元慶揮手,示意人押著王仲離開。他又看了眼昭蘅,問,“這個小孩怎么辦?”
李文簡抿了抿唇,忍住沒去看她:“既然是王仲招認的同黨,先帶回府上盤問清楚再說。”
昭蘅猛地抬起眼睛,慌亂地看向他說:“我沒做壞事!”
李文簡看到她戒備又小心的眼神,心中又酸又澀。他多想立刻將她抱在膝上,告訴她,他知道她是個好人,沒做壞事。
可是他不能,現在他們是陌生人,她還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那些屬于他們的美好回憶只有他一個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