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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懷兄弟,同氣連枝。”
毫無任何的準備,這一行書于紙上的字跡, 就闖入李文簡的眼底。信乃是李奕承重傷所書, 字跡歪歪扭扭, 只隱約在筆畫尾端見到他的風骨。
李文簡的目光牢牢地被這幾個字念珠,無法挪開。
時移世易,十幾年的光陰過去,他仍舊記得這是很久以前,他還只是平常少年,教幼弟啟蒙說的話。他不會忘記,永遠也不會忘記。
透光的信箋背面,似乎后面才是寫的正文,他翻了過來。
“賀喜安等人與前朝余孽勾結,構害魏大哥,不日部下將啟程送他回京受審。前日我已誅殺葛司奇等人,為魏大哥報了血仇。”
李文簡久久地凝望著手中這封來自子韌的信,翻來覆去地看著。漸漸的,他的胸腔之中,盈滿了一種淡淡酸楚的感覺。
曾經何時,一次又一次,鐵證擺在他面前時,他都險些相信子韌已經通敵。而他一次一次堅定又勇敢地推翻自己的認識,讓自己從心里去相信他是無辜的。
此時他如此慶幸自己對子韌的信任。
他的一舉一動,分明是在告訴他,他也同樣地相信他。即便他領著兩千兵將埋伏在山嶺間面對三萬北狄軍,即便他身處黑暗看不到一絲光明。
依然相信著千里之外的他。
這一刻,李文簡的心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感恩。上蒼帶走了魏湛,帶偏了梁星延,但到底還是將子韌留在了他身邊。
李文簡喉頭發堵,眼角微微地泛紅。
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捏著帕子輕柔地壓著他的眼角。
昭蘅柔聲:“風吹進你眼睛里,把你的眼吹紅了。”
李文簡抬手揉了揉她的發。
一場春日驟雨過后,園子里許多花漸次開放,昭蘅的肚子一日日鼓了起來。
入了四月,李珺寧有早產的預兆,昭蘅往公主府去得更勤便了。為防意外,昭蘅將宮中有經驗的產嬤嬤提前支過去候著幫忙。
四月初六這天,昭蘅早早地就從國公府出來,登上馬車往公主府去——今晨瑤琴來報,說李珺寧昨夜開始陣陣腹痛頻繁,產婆看了也就這幾天的事情了。
馬車碾過石板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蓮舟頗為擔憂地看著昭蘅,道:“主子,您自己也懷著四五個月的身孕呢,自個兒也該注意些,成日里出宮我心里總怕怕的。”
昭蘅正靠在車壁上捏著一本書看,聽了蓮舟的話,放下手中的書,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突起的腹部。褪去厚重的冬衣,薄薄的春衫逐漸遮不住了,但她始終覺得胎兒有些太小。之前珺寧這個月份時,腹部比她還要大上許多。
不過小鄭太醫把過脈之后說,她腹中的胎兒位置靠后些,所以不怎么顯懷。
“沒關系的。”昭蘅將手輕輕放在腹部,眼神中溫柔盡淌:“小鄭太醫也說母親要經常走動,對孩子才好。”
蓮舟便不再勸了,只將她膝上的絨毯往上拉了幾分。
昭蘅心中一邊記掛著李珺寧,一邊想著北地的戰事。前幾日她收到了小寧的信。寧將軍將她留在北府李奕承的帳下,她現在已經殺瘋了。
昭蘅挑起窗邊的車簾,往外望去。
自從北狄大軍壓入烏蛇嶺之日起,兩國就正式開戰。李奕承的北府軍大多是當年跟隨魏湛的親兵,等待多年,終于等到一洗血仇的機會,斗志昂揚地抗擊來犯的敵人。
北狄軍打不過,故技重施退回烏思草原腹部。可這次李奕承鐵了心要滅北狄,身上的傷還未痊愈就帶兵追了進去。
李奕承的英勇無畏在北府軍中一直被傳頌,寧宛致提起這位將領,言語中盡是佩服。
寧宛致說,他們準備從四面圍困北狄軍,現在包圍圈慢慢縮小,過不了多久,北府軍就能大勝。
或許是為了讓她安心養胎,李文簡近來不大愛跟她談起朝政,就算講,也挑喜報來說。
她上次在書房內聽到牧歸稟報說,蜀地的叛軍也鎮壓了下去,只不過梁星延還是沒有下落。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昭蘅望著窗外熱鬧繁華的集市,期待真正的和平能盡早到來。
她端起小案上的溫水小口小口喝著。
昭蘅之前沒見過婦人生產,但她看過很多醫書,知道有多疼,原以為李珺寧定會疼得鬼哭狼嚎。可是事實上,瑤琴迎著她邁進寢院,離得遠遠的,就看到李珺寧靠在貴妃榻上,身旁圍了四五個侍女,端著各色點心在旁服侍。
李珺寧手中正捏了塊栗子酥慢悠悠地吃著,看見昭蘅提裙走來,她唇邊漾起笑意:“阿嫂來了?”
瑤琴打起珠簾,昭蘅邁進屋子里,看到小鄭翰林竟然也在屋子里。小鄭翰林見來了客,立刻起身規矩相迎:“良媛。”
昭蘅一聽,他的聲音悶悶的,和往日素有的歡快截然不同。昭蘅側過臉細細地瞧,竟然看到他紅著眼眶,顯然是剛哭過,不由一哂,笑著頷了頷首。
“我想喝你親手做的酒釀圓子,你去給我做一盞吧。”李珺寧笑著撫了撫肚皮。
小鄭翰林立刻雙眼通紅地看著她,又是猶豫又是踟躕,眼中盡是戀戀不舍。
“快去吧,產房血氣重,別沖撞了你。”李珺寧說:“這么多產婆看著我呢,不會有事的。”
小鄭翰林囑咐道:“那你一定要聽產婆的話,他們讓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要是疼得受不了,就喊我,我就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你放心吧。”李珺寧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李珺寧就忍不住跟昭蘅抱怨:“真是服了他,我疼得哭,他比我哭得還大聲。跟我比嗓子一樣。”
李珺寧話音剛落,她捂著肚子“哎喲”地叫了起來:“又開始疼了,快快快,叫楊婆子她們過來看著我。”
瑤琴立馬到次間叫人,不多時,幾個產婆就走過來,一些到榻邊教李珺寧呼吸,一些則掀開被子看胎兒的情況。昭蘅不敢打擾她們,便安靜地退到一旁焦急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