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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看著這一輛車,她一下就心動了,“有空沒有,送我一趟出城去,我爸爸不太好。”
宋旸谷指著車門,“上來。”
他新車剛到,這不是前段時間要結婚,二老爺高高興興地給兒子置辦的東西,英國的土地,進口的小轎車,什么都給兒子預備好了,這不都送過來了,結果宋旸谷像是個沒事兒人一樣。
以至于二太太看他帶著承恩見天的上街上去溜達,去兜風,都背地里跟人家說是他誆人的,就為了誆二老爺的禮物。
宋旸谷跟扶桑并排坐著,他這人心腸不壞,關心道,“是什么問題,我有認識的大夫,拿帖子去請。”
都是名醫,家里有兩位太太常年看病吃藥的,除了價格貴沒毛病,人病怏怏地,宋姨那樣地也能養住。
承恩一下就懂了,自己停車下來,“我去,二爺您帶著人回去。”
說完一轉眼就跑了,地址在心里記住了,“我知道,就在安平莊子旁邊兒,那年鼠疫,我們去過安平莊子。”
宋旸谷也不多說什么,扶桑這才有心思哭的痛快,你說家里這一場一場喪事的,榮師傅先前沒有了,現在又是舒充和,就像是時間節點到了,一個接一個的,按照順序,開始按部就班地沒有任何辦法地離開。
你覺得無奈,可是這是每一個人的無奈,是世界的法則,你要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無論你愿不愿意,規則會摁著你的頭接受,如果不接受,那跟這個世界就不相容,你會非常非常的刺撓難過。
所以她哭,不僅僅是因為舒充和,有時候會想起來很多事情,想起來榮師傅哭一回,想起來自己早去世的大煙鬼爸爸也會哭,想起來舒充和這樣一個和氣老實溫和的祁人,也難過。
這會兒她想起來的全是好,全是舒充和的一點一滴的好,“那一年,我餓得要死了,我們馬上就要餓得偷東西了,我想翻墻的,結果他給我一摞子燒餅,那么一摞子啊——”
說到這里,想起來他的樣子,那時候多年輕啊,她愿意回憶這些,一絲一毫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想到這里就哽咽住了,不能再說下去了,太教人傷心了。
宋旸谷這個車子,最新款的,造型就非常的漂亮,太陽底下都能閃光那種,他在街上沒事的時候就會轉一圈兒,今天剛好休息,一早上就起來了,扶桑才想起來問,“您街上做什么呢?”
“沒做什么。”他速度很快,也會開車,以前在上海的時候學的。
扶桑擦擦眼淚,又拽過來他胸口的手帕,自己的不夠擦了,一點不客氣,自從她給他坑了一把,在她這里,宋旸谷的定位,就是一個可以隨便對待而不會輕易發脾氣的人了。
因為喜歡。
仗著他有點喜歡。
他這樣的人,后來她仔細分析過了,如果不是喜歡,不會跟人家女的多說一句話的,一個眼神都欠。
姑奶奶這才剛出城呢,噠噠噠的,結果就給扶桑追上來了,坐在車上一直到家門口兒,都沒開口問宋旸谷跟扶桑怎么又攪和到一塊兒呢。
這莊子扶桑也只來過一次,大概是剛回來的時候,來探望過扶然。
如今已經入初入冬月,鄉下比城里要冷一些,伸手出來覺得寒津津的,查家大姑娘站在門口兒,看見姑奶奶下車眼淚就呱嗒呱嗒,沒什么話兒,指了指里面。
門是開著的,姑奶奶一進去,就看見正對門口的舒充和躺在草席上面,下面是秸稈扎好的棚子,連衣服都換好了。
太太坐在旁邊兒哭呢,“你們來了啊。”
人進去,唧唧鬧鬧地就是一屋子的人,有鄰居也在陪著,這要是人去了辦喪事兒,得幾十口子人才行呢,都希望好呢。
可是吧,有時候得早點打算,這眼看著就是不行了,你就得體體面面辦后事兒的,人昏迷狀態,太太抱著扶美一邊兒說,“應當是夜里就開始了,他也不說話兒,等著快起來的時候,我先穿的衣服,再喊他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臉色不好看,他也不說話兒。”
舒充和這人,要么就是個老好人呢,他不惹事兒,老實本分,就是自己病了,大半夜的,他也不麻煩別人去了,就忍住了,先是后背疼,然后就是呼吸不上來,喘氣兒不太順暢,一身一身冷汗地出來,等著早上的時候,就說不太出來話兒了,人也沒多說意識。
旁邊兒村醫一直都在熬藥呢,吃不進去了,“這得晚了,大概是心臟不太好,他這人憋著呢,要是早點兒說了,去醫院了,興許就好了。”
這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伸手先去摸他的呼吸,試探不太出來,又去摸他的脈搏,手腕兒那個地方是摸不到了,然后就順著胳膊往上,一只到胳膊肘子,才明顯地摸到,“唉,稀松,不太行了。”
就吊著一口氣的,扶桑就急,她不避諱這些事情,扶美要摸人,太太就拉著她,姑奶奶也拉著扶美,就看扶桑一把拉住了舒充和的手,說實話,這跟個死人差不多了,“咱們馬上送醫院去行嗎?”
村醫不好說什么,說了不救,人家怪你怎么辦,打量著扶桑,知道這是家里二小子,看著像是個主事兒的,“這樣情況,去了也很難救,但是不一定,有可能半路上的話,人就已經——”
“你們自己想想,想想看看。”
太太就不同意出去了,這最講究的事情,人到這一步,就不是搶救不搶救的問題了,“咱們不去了,孩子啊,人這個年紀了,就是死也是死在家里的。”
如果在路上就去了,或者在醫院里面去了,西醫的大夫都擅長開刀做手術,太太跟舒充和一輩子都不會去那種地方。
扶桑站在那里,好一會兒都沒說話,眼前來來往往地鄉親們奔忙著,有生火的,有在灶臺上幫忙兒的,還有紙扎金銀元寶地放在舒充和的周圍。
她起身出去,宋旸谷站在磨盤的旁邊兒,斜靠著半坐,一下就看到扶桑出來了,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你還沒走啊,謝謝你了,有事兒你去忙吧。”又看向承恩手里的藥,他也是剛到的,屋子里老馬請的大夫也到了,意思也是跟之前差不多,有時候咱們自己的大夫,是治不了急病的。
急病這個東西,突兀地去了,像是太太說的那句話,人少受一點兒罪吧。
扶然空蕩蕩地一只袖子,他不太好在這里,這倆人的事情他知道一點兒,“我
去廚房看看中午吃什么,吃午飯再走吧。”
承恩??x?一溜煙地跟在他后面,他是最會把自己融入環境的人,在哪里也打成一片,掐著一頭蒜蹲在廚房門口兒,一個一個慢慢地放在蒜臼子里,順手還往灶臺里面燒釵,熱水開了又裝在壺里。
查家大姑娘切菜呢,這時候雖然不能玩笑,但是還是納悶兒,“您比個小媳婦兒還能干呢。”
承恩把那一盆白菜芯子倒進大鍋里面,一會兒蒜汁調和進去,又放進去一把子生雞蛋,這樣子雞蛋拌白菜。
但凡這種時候,吃的是不如喜事兒的,承恩小聲問,“今晚能不能熬過去?”
查家大姑娘搖搖頭,“我早上的時候請人去打算盤了,說要是今兒早上發病,能熬過去,要是昨天夜里發病的,大概就是下午了,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
總是有一些奇妙的東西,說不明白,道不清楚,但是代代傳承下來的東西,就比如人去世的時間,能差不離地請人看一下。
不用其余的手藝,一把算盤就可以了。
承恩嘆口氣,“舒家正翁,好人啊!”
到了這一步,人留下來的也許就是口碑了,人人提起來的時候,說句好人多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