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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咱們到了。”霍逐風的聲音自車外傳來。
溫昭明扶著?侍女的手緩步下了車,她沒有回頭?,只是?清淡地說:“你說的話,我?不能?全信,也不會不信。如果你做得好,我?自然會賞你。但如果你騙我?,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
“是?。”
四?月初八,宋也川如往常一般出門了。自從在琉璃廠中?被認出之后,他出府的頻率便更少了。今日是?為了去拿上回訂的幾本書。
春風拂面,空氣里飄著?柳絮,京城地街巷一如既往地繁華喧鬧。宋也川走到琉璃廠時,看到一個人正跪在路邊行乞,他衣裳殘破,滿面風塵。
此人有些眼熟,等他走近時才看清是?江麓。
宋也川不知自己該不該開口時,江麓已經認出了他。他臉上帶著?悲切地神色:“也川,那日是?我?對你不住,求你轉告公?主,不要?再難為我?了。我?已經丟了莊王門客的差事,如今整個京城無人敢收留我?,只怕不幾日,我?江麓便要?餓死于此。”
宋也川不解其意:“這和公?主有什?么關系?”
周遭無人,江麓神情似悲似恨:“難道不是?你向公?主訴苦,她才會在莊王宴上故意點破我?的身份么?你是?她心頭?所愛,她自然是?為你撐腰。”
聽到心頭?所愛這四?個字,宋也川心中?升起一絲赧然。但江麓如此下場,只怕確有溫昭明在背后推波助瀾。
宋也川懷中?揣著?一吊用于買書的錢,他把銅錢取出,輕輕放在江麓面前的土地上:“莊王府上的事我?的確不知,但此事到底與我?有關,這筆錢留給你度日所用。錢不多,我?也是?仰賴公?主鼻息過活,請你不要?介意。”
他緩緩站起身,不再理?會身后掩面低泣的江麓,回轉過身時,發現孟宴禮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自己。
今日應該是?孟宴禮休沐的日子,他沒有穿官服,只穿著?尋常人家的青色斕衫。須發皆白,身量清瘦,只是?目光炯炯,光看外表便知此人是?一位鴻儒之士。
宋也川顯然沒有料到自己會在此時遇到昔年的恩師,怔忪片刻之后,他向孟宴禮的方向走去,直到無人處才拱手:“孟大人。”
上次見到宋也川,還是?建業七年的盛夏,如今一別近一年,孟宴禮也覺得有幾分恍惚。
“孟大人。”宋也川又低低地喚了一聲,隨后輕垂眼簾,“日后若孟大人再見也川,請您只作不識。想必大人早已聽說,也川如今是?宜陽公?主的裙下之臣。孟大人是?純臣,是?清流,若有人發覺您和公?主門徒再有來往,對您名聲不利。”
宋也川再次拱手,長?揖及地:“您只當宋也川死在了建業七年的東廠獄里。”
他的神情淡漠平靜,好像說得事情與他無關。
在無人發覺之處,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面,是?一雙泛紅含淚的清眸。
沒有人知道孟宴禮對宋也?川來說意味著什么。
入朝三年, 他是和宋也?川相處時間最?長的人,也?是影響宋也?川最?深的人。
若說三年前?,宋也?川空有報國之志, 那么孟宴禮便是照亮他道路的人。
孟宴禮是兩朝老臣,雖沒有入內閣為?輔臣,但也?確確實實受人敬仰,連明帝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不慕虛名, 不獻媚權貴,想拜于他名下的人擢發難數, 但他只?收了宋也?川一個?弟子,傾囊相助。
武帝在朝時, 若有學?子想要科考,需得朝臣推舉,才能考試。是孟宴禮一力上書陳情, 廢除了這一規定。自此?之后,只?要舉子入京, 無需向權貴行卷, 即可參加科考。宋也?川便是這一制度下的第一批學?子。
他感念于孟宴禮的恩情, 曾發愿將恩師的心愿發揚光大?。
宋也?川沒
有想過?, 自己會成為?背離師門的人。
孟宴禮看著這個?學?生, 眼眸中除了痛意還閃爍著一絲欣喜,他向宋也?川的方向走了一步,嗓音有些顫抖:“你還活著。”
沒有斥責他獻媚公主,沒有質問?他背離師門, 孟宴禮只?說了一句話?。
你還活著。
不在意他為?誰盡忠、為?誰效力, 他只?欣慰于宋也?川還活著。
宋也?川的手在袖中握拳,不敢抬頭去看老師的面孔。
“不管你說什么, 做什么,你是我?建業四年,于孔夫子像前?發愿收下的徒弟,今生非死不改。”孟宴禮的目光落在他的帽上,聲音似帶痛意,“你不叫我?老師也?無妨。我?認你為?徒,不差這一聲老師。”
孟宴禮已經走遠了,背影也?終于消失不見,宋也?川在原地站了良久,終于對著孟宴禮背影,長長一揖。
他內心既感動,卻又莫名的情緒低落。
就?好像是一個?人走了很遠,早已捱過?最?孤單的那一段路,卻突然遇到了故人。
就?當他決定斬斷和過?去的一切時,有人告訴他,過?去早已是你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回不到過?去,卻又無法?徹底和過?去告別。
宋也?川一個?人默默向公主府的方向走去,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黃花梨木做成的車廂上雕刻者芙蓉花的紋飾,溫昭明掀起車簾,笑著對他招手:“上車啊,宋也?川。”
她的笑容和她的名字很像,總讓人會聯想到光明與溫暖。
原本壓抑的內心卻松快了一些,因為?溫昭明說話?時,尾音總是上揚。
“我?想去寺里上香,等了你好久了。”她不把他當作是罪臣,說話?時只?會拿他當一個?尋常的朋友,并不介懷于他的身份,“你再磨蹭天黑就?回不來了!”
其實有時,宋也?川不需要別人特殊的關照,他早已可以?用平常心對待過?去和自己的身份。
溫昭明是尊貴的公主,也?是最?有資格不在意他身份的人。
“殿下,”宋也?川輕輕說,“若是陛下知道,會生氣?的。”
“他哪有功夫管這么多。”溫昭明把馬車簾子挑開,“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
見宋也?川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茫然,溫昭明淡淡道:“你是我?的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