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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陽光只?余下最后?一抹,二人的側臉半明半昧。
“殿下是什么意思?”
溫昭明站起?身:“宋也?川,我曾問你想不想拿回屬于你的東西,你說你不過是茍活而已。那?我今天想告訴你,我希望你重新站在人前,在青史之上博得一席之地。徑行直遂,青云萬里。”
徑行直遂,青云萬里。
直到溫昭明走后?良久,他?依然記得這一句話。此時此刻,黑夜徹底將他?包裹其中?,宋也?川拿起?火石想要把燈擦亮,他?的手有些抖,一連試了幾次,才終于將燈燭點燃。
他?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心甘情愿凋零于這個冷漠的朝代。
右手已廢,家族蒙難。
大梁門?閥政治之下,豪強壟斷,他?不過一息尚存,了此殘生罷了。溫昭明卻?對他?說,她?要幫他?重新站在世人面前。
這樣的話換做任何人對宋也?川說起?,他?只?會一字不信。但說話的人是溫昭明,是善良的宜陽公主。
正因為相信,他?的內心卻?涌動?起?巨大的悲傷。
宜陽公主是光華璀璨的明珠,他?卻?在如此絕望的困境之中?遇到了她?。
如果可以,宋也?川希望自己在足夠強的時候和?她?相遇,能以一個尚且平視的姿態和?她?相處。如果他?永遠卑伏于困厄之中?的話,他?甚至希望溫昭明從來都沒有見過他?。
他?如此殘破,如此不堪,他?是被命運拋棄的人。
她?如此明亮,如此耀眼,她?的清暉照亮他?亙古孤獨的生命。
溫昭明說完那?幾句話之后?良久,宋也?川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對著夜色之中?公主那?雙美麗的眼睛,宋也?川的聲音有些發?顫:“如果這是殿下的心愿,那?么也?川定然竭盡所?能。”
公主的臉上漾開一絲笑,她?美麗得宛如一朵昂揚在枝頭間的白山茶。
她?說:“宋也?川,我相信你。”
他?于燈下枯坐,腦海中?都是溫昭明臨走時臉上的笑意,宋也?川抬起?手按住自己跳動?的心臟,微微闔上了眼睛,吹入房內的夜風,搖動?的燈燭光影,照亮了他?藏在睫毛間的一絲晶瑩的濡濕。
溫昭明有眾多美貌少年?侍奉在側,傅禹生一連數日都沒有再去找她?。
泥菩薩尚且有三分土性,傅禹生覺得自己被宜陽公主玩弄于鼓掌間,耍得團團轉。幾日之后?,率先坐不住的卻?是莊王溫襄。
“宜陽是女兒家,平日里最是心軟。你總是憋在心里不告訴她?,她?怎么會知道你吃醋呢?”莊王沉著臉說,“保不齊她?心中?正覺得,你對她?毫不在意,也?在生氣呢。她?不過是小女兒家,你去哄哄便和?你重歸于好了。”
傅禹生猶豫了半日,終于決定去溫昭明府上走一遭,等?他?到了公主府外才被告知,溫昭明不許他?再像過去一樣不請自來,若想見她?需要和?別人一樣呈上拜帖。
而卻?在此時,傅禹生眼睜睜地看著宋也?川拿著宜陽公主的令牌,暢通無阻地從府中?走了出來,一時間怒火中?燒。
自溫昭明遇到宋也?川那?一日起?,他?們二人的關系便每況愈下。究其根源,必定是宋也?川從中?作梗,暗中?蠱惑。思及至此,傅禹生咬牙切齒,只?想將其挫骨揚灰。
四月初一清晨,宋也?川吃過早飯后?,發?現自己用來練字的宣紙已經用完了。
其實他?若是想用紙,自然可以去找溫昭明要,但溫昭明用的都是云母熟宣,云母價貴且不易得,宋也?川便想去琉璃廠買一些廉價的紙張用來平日里書寫。
溫昭明給他?的令牌沒有收回,宋也?川戴上自己的奓檐帽從側門?離開了公主府。天氣漸暖,春風熏染。街上招徠宛轉,人聲鼎沸,在某些街巷之中?甚至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宋也?川小心避開有可能撞到他?的人,花了平日兩倍的時間才走到琉璃廠。
他?買的是平常人家給開蒙幼子練字才會用到的草紙,這些紙大都是用稻草、秸稈等?作物打碎制成,材質粗糙且顏色暗黃,幾文錢便可以買一疊。他?付過錢,將紙抱在懷中?,抬眸看向離他?不遠處的軒春堂,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去和?舊日好友江麓打個招呼。
今日陽光正好,江麓正在晾曬書店中?有幾本因儲藏不善而發?霉的書,他?寫了一張“五文一本”的牌子立在上頭,恰一抬頭時便看到了宋也?川。
隔著十幾步路,宋也?川也?看到了江麓,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不知從哪里跑來幾個乞兒,狠狠撞在了他?身上。因為沒有防備,宋也?川被撞得倒退幾步,頭上的奓檐帽便在此刻落在了地上。
他?容貌生得極好,走在人群中?宛若鶴立雞群。眾人的目光都在此刻聚集到了他?的臉上,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他?好像是宜陽公主的男寵!”
四下頓時嘩然一片。
“你說得可當真?”
“自然當真,我表哥在楚王府上做事,他?幾日前和?王爺赴宴時親眼看見,宜陽公主身邊跟著一位貌若仙人般的男寵,臉上刺了一個忤逆的忤字。琉璃廠離宜陽公主府不過幾步路,這怎么會有錯?”
“這么說他?其實是個罪犯?”
“我想起?來了!”人群中?有人高呼,“他?是宋也?川,建業四年?的榜眼!按察司的劉大人曾想榜下捉婿,將他?選為女婿呢,不會有錯,就?是他?!”
“你真看清楚了?昔日榜眼,竟然成了宜陽公主的裙下臣?”
“濫用心機,真是丟人。”
“若宋家人泉下有知,只?怕會以這個逆子為恥!”
……
宋也?川的目光看向軒春堂的方向,江麓猛地低下頭,不愿和?他?對視,他?飛快地抱起?晾在門?外的幾本舊書,逃一般退回到了軒春堂內,并把門?從里面牢牢關緊。
混跡于琉璃廠的大都自詡是清流文人,對門?閥政治頗為不齒,更看不起?諂媚求榮的人。昔日風光無限的榜眼,如今竟為榮寵,獻媚于公主。眾人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幾乎將宋也?川淹沒在其中?。
一個輕盈的身子從墻檐上跳下來,霍時行吐掉嘴里含著的草,不耐煩地對呶呶不休的眾人們說道:“都閉嘴,給爺讓開。”
他?甩出藏在腰間的軟鞭,虛空甩出兩道鞭花,力道極強,破空之聲宛若炸雷:“老子不喜歡說第二遍,都讓開!”
公主府的馬車已在此時行來,霍時行對著宋也?川說:“宋木頭,上車啊。”
霍時行坐在車轅上和?車夫聊天,宋也?川獨自一人沉默地坐在馬車里,一路無話。
回到公主府之后?,宋也?川一個人坐在西溪館內,久久無言。
西溪館里沒有鏡子,只?有院中?有一口養著錦鯉的水缸。宋也?川緩緩走到院中?的水缸前,臨水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