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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莊王府出來之后,秋綏明顯感覺到自家公主的心情不好,可這些和政治有關的事情,并不是她一個侍女可以多嘴去問的。溫昭明靜靜地靠在馬車的墻壁上發呆。她雖然不涉政治,可皇城里長大的女子,哪有懵然無知的人。她自然能看得出大家都對她的親事各懷鬼胎。
“秋綏。”溫昭明的眼睛動了動,“簡單收拾下東西,五日后,我要南下去揚州。”
揚州是江南腹地,如今初夏時節正是一年中最鶯飛草長的光景。
離京不過是為了逃避秦氏帶來的諸多麻煩,拜訪外祖父只是個托辭,所以溫昭明一路上游山玩水,在經過常州時,也短暫的停駐了幾天。
恰逢報恩寺一年一度的觀佛節。報恩寺是常州香火最盛的寺廟,當中的琉璃塔供奉的藏舍利最為著名。塔高二十六丈,燃放長明燈一百四十六盞,塔內四壁間鏤刻有方尺佛像,青綠色藻井色彩華美,宛若華蓋。
金碧輝煌,照耀云際。塔身檐角下綴以鳴鐸,若是在雨夜之中,可以響徹數里。(注)寺廟中陳列了諸多平日里并不示人的珍寶,移步換景,流光溢彩,人群中不乏有嘖嘖贊嘆之聲。溫昭明擠在人群之中,回頭時已經和侍女走散了。
繞過佛塔便是一條繼續上山的小路,前來觀佛的信眾們也都大多止步于此。溫昭明在原地站了一會,仍然不曾見到侍女上前,索性拾階而上,向半山處走去。
大報恩寺是昔年昭帝在位時所建,耗時十九年,規模宏大,香火旺盛。溫昭明又往山上行了半個時辰,才終于安靜下來,除了偶爾的鐘聲外,只能聽見偶爾的鳥鳴。天朗氣清,云影徘徊。溫昭明被一陣孩童的讀書聲吸引。
在大梁朝時期,有些寺院會設立讀書的草廬,供窮人家的孩子看書學習。寺廟中也會有識文斷字的僧侶一邊講授課業,一邊傳授佛法。
溫昭明其實對于佛法所知不多,但只因授課那人的聲音動聽宛若石上寒泉,不由凝神細聽起來。
昔日朝中供皇子公主們開蒙的大多是翰林院五經博士或內閣輔臣,都是些年逾半百的學究們,溫昭明還從未聽過這樣年輕的人教讀文章。
繞過一個參天古槐,便見清幽竹林間立著兩間草廬,在草廬外的空地上坐著一群七八歲的孩子,一清癯的少年正背對她而立。
他著素白湖綢直裰,上以淺色絲線繡竹紋。因未到冠齡,烏發用月白發帶束起。竹林旁三株西府海棠燦若云霞,他立于其下,落花沾衣,風盈于袖,衣袂翩然。縱然只看到背影,便覺得煥然若仙人一般。
“云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
他聲音平靜溫和,尚帶少年人特有的喑啞,他手中并未握卷,這些文章都是自他心中的默誦出的。不過是世家子弟開蒙用的千字文,他平聲誦出,宛若寒泉濺落,流暢而安寧。
在竹林外掃地的小僧見溫昭明駐足,也與她贊嘆道:“這是藏山精舍家的小公子,姓宋名也川,今年也不過十五歲,每隔五日便會來寺中為這群孩子講學。也會有人專程趕來聽他授課。”
他恰巧轉身,溫昭明看到了他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沉靜又帶著萬川歸海般的寂然。羽睫隨他眼睛的眨動,宛如蝶翅輕展。他下頜微抬,身姿如竹,樹影搖動之間,他少年風骨,眉目清朗,宛若一只振翅欲飛的鶴。周圍聽課的游人中亦有人發出贊嘆聲。
宋也川并不曾理會周圍人的贊美之詞,山林之間,只有他宛如秦箏般的嗓音淡淡響起。
“愛育黎首,臣伏戎羌。遐邇一體,率賓歸王。”
他誦一句,孩童們便搖頭晃腦地跟著念一句。
這幅畫面竟出奇的祥和。溫昭明微微閉上眼睛,耳畔除了山間風聲,便是少年金玉一般的嗓音,檀香微微,鐘罄裊裊,果然最是能靜心。
直到人群中有人輕嗤一聲:“沽名釣譽。”
溫昭明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青年,見眾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他一時間有幾分自得。“他如此這般汲汲鉆營,為的不過是今年秋闈時能由督撫為他做保舉罷了。”
人群中自然有人信,有人不信。那人便繼續說:“諸位也不想想,秋后他便要入京科考了,這群孩子所學的知識便中斷了,既然半途而廢學與不學又有什么用?”
宋也川像是不曾聽到這邊的爭論,他微微躬身,拿起一個小童的課本,翻過兩頁后用右手輕輕點出一個字:“這個字寫得不對。”他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緩緩寫下一個邇字。
溫昭明發現這個少年長了一雙極好看的手,指骨分明,白皙而瘦長,可以在手背上看見青色的筋絡。沙地上的字雖然是用正楷書寫,依然能看出章法遒勁,渾然天成的行文來。微風徐徐,他的發絲與衣袍被山風一齊吹動,好似水波蕩漾于衣袂之間。
“窮人家的孩子沒錢上私塾,幸好有寺院可以讓他們識文斷字,公子不愿為他們授業解惑,也沒有建書舍廣納寒門弟子。若他日宋公子因畏懼人言不再授課,公子你說,哪個更可憐?”
眾人循聲看來,人群中站著一位年輕女子,她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辯駁的堅定。她五官秾麗,明眸善睞,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唇邊梨渦隱隱。雖然沒有刻意著華服,從發間首飾到裙上的刺繡,無不彰顯出金珠寶玉的堆砌與盛世王朝的奉養。
溫昭明像是一槲光華璀璨的明珠,光彩照人,讓人看到便挪不開眼去。
山風駘蕩,宋也川的目光亦隔著人海,緩緩落在了溫昭明身上。
而讀書的孩子們都仰起臉,其中一個怯怯地問:“哥哥以后不來了么?”
宋也川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眼眸溫和從容:“藏山精舍自創立之日起便向四方承諾,每隔五日選弟子下山義講,今日有也川,他日亦有旁人,只要藏山精舍一息尚存,便會遵循此諾。”
竟有人會有如此心胸與風骨,哪怕只是一書舍主人,都有如此一般的兼濟天下之心。
呶呶不休的那人面上此刻有些狼狽,他不再多話,走入人群中飛快地下山了。
山間有云掠過,似乎是要下雨了。天色微微發暗,太陽也隱入云后,宋也川也像無事發生一般,講完了今日的課業。等眾人陸續散去,宋也川緩緩走到了溫昭明面前。
他抬起雙手長身一揖,澹泊溫和,眸光沉靜:“也川多謝姑娘解圍。”
二人離得有五步遠,宋也川身上熏的青桂香隨他動作間漫散開,溫昭明亦回禮:“不必客氣,舉手之勞。”
松林如海,群山如黛。宋也川抬起眼睫,靜靜看著眼前的少女。
此刻春林莽莽,山川俱寂。
淅淅瀝瀝的杏花雨自天空中灑落,細雨空濛,煙靄彌漫,他眸光蔚然。
“藏山精舍自此步行片刻即到,姑娘可愿隨也川前去躲雨?”
“好啊。”
二人拾階而上,溫昭明站在宋也川身后,只能看到少年挺拔的脊背。雨勢又大了幾分,宋也川停下腳步,回轉過身,溫昭明一不留神便撞進了他干爽的懷抱里。他應該是平日熏青桂香,帶著隱隱的墨香一起撞進溫昭明的鼻端,她往后退了一步小聲道歉:“是我走神了。”
“不妨事,是我停得太急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等溫昭明抬起頭,卻發現宋也川的耳朵紅得像燒起來一般。他渾然未覺出心事已經被耳垂出賣:“我只是覺得雨勢漸起,若走到精舍,只怕姑娘也會衣衫盡濕。”他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外衣解開,小聲說了句得罪了,便將衣服罩在了溫昭明頭上。
衣服上帶著少年的體溫與極干凈好聞的氣息,宋也川將衣袖在她頸下纏繞打結,右手牽著衣袖的另外一端,“路上有些滑,小心些。”他墨玉一般的眼眸如若水洗般安靜,只有微微泛紅的耳珠暴露了他勉力維持的平靜。
在青石板路的盡頭便是一座朱紅的門扉,兩層高的精舍雅致玲瓏。有銅鈴掛于檐下,細雨微風里,輕靈而動聽。門扉正中是隸書寫的“藏山”二字,宋也川回身,眼眸輕彎:“咱們到了!”
建業三年的暮春,宜陽公主溫昭明初見宋也川,并由他引領入藏山精舍躲雨。二人旁征博引,相談甚歡。彼時宋也川雖為白衣,胸中卻藏有少年人特有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