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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天道頷首,將玉蘅落提溜到肩上?,拍拍他:“跟緊我?們,不要亂跑。”
玉蘅落一甩毛絨絨的尾巴,點頭答應。
這個小插曲結束后,他們終于有功夫查看自己來?到了一個什么樣的地方。
如果將殘碑之外的草地比作門?戶,那么殘碑之內的天地就是一座廣袤的庭院。
群山林立,峰巒如聚;江流回環,密林成蔭。
林深霧鎖之地,是大片土墳。墳前立著無名的石碑,每塊碑上?都缺一角,與其說?是墓,不如說?是紀念。
深林之外山巒起伏,云遮水繞。其中最?高最?陡的一座位于正北方,風從南面吹來?,漫山遍野的松濤聲。
外面還是白天,殘碑內已經明月高懸,就懸在那座高山的峰頂,月光照著紅梅,照著連綿漲落的沉沉樹影,如云靄昏昏,萬籟俱寂之間,唯見天地澄明。
別枝明月,松風如洗。云水環繞,沉于山腰。
那大抵便是寧唯萍眼中所見的……昏云山。
……
“找死。”
美人榻上?,林葳倏然睜眼,溫文俊朗的面容覆上?沉沉陰霾。
珠簾后正在撫琴的琴師倉皇跪下,抱著琴瑟瑟發抖,卻不敢妄發一言,生怕招來?殺身之禍。
琴聲中斷后,林葳太陽穴的經絡突突地跳動、抽痛。他煩躁地按了按,一揮手,琴師就被身后閃現的人形陰影捂嘴拖了出去。
七弦琴砸落在地,摔斷了六根琴弦。雜音倥傯,吵得他更是心頭火起。
林葳赤足下榻,從窗戶向北面望去,黃澄澄的日光照得天地通明,自然山水城鎮無一不纖毫畢現。
可?是人間繁華,山林岑寂,都沒有他想看的風景。
“主上?。”房外有人敲門?,“發生何事?”
林葳壓下心頭煩悶,冷冷道:“無事。新的鬼蜮擬造得如何了?”
“還需一夜方能功成。”
“抓緊時間。”林葳轉動著手上?的扳指,“有老鼠溜進家里?,我?要回去清理?清理?。在我?回來?之前,余下的事皆由你處理?,別讓我?失望。”
“是!”
門?外的聲音變得欣喜,林葳卻在他回答之前,就已經消失了蹤影。
……
仙冢內,用于快速趕路的法術,諸如縮地成寸之類,皆不能用。
冷天道一個一個試驗過去,最?后向云不意和玉蘅落無奈攤手。
“不但趕路方面的法術無法使用,旁的法術也不行。此地對修行者有天然的壓制,想去昏云山,我?們只能步行。”
云不意望向前方。
要步行到昏云山,必須穿過面前這座樹林。樹林本身并未給他危險之感,但里?面那么多?墳墓,隨著南風呼嘯而發出空寂幽聲,卻令他毛毛的。
他不怕妖魔鬼怪,尤其不懼擺在明面上?的危險,只對未知的物事犯怵。
按理?說?,仙冢是曾經紅塵仙與修行者的共同生活所在,亦是他們埋骨之地,有墳有碑理?所應當。
可?云不意瞧著那些空碑與高高的土堆,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就好像它們不該出現在此,更不該用以指代那群故去多?年的仙人和先人。
正如玉蘅落先前所言,仙人無名。
紅塵仙死后,軀殼與靈魂皆歸于天地,不入輪回,早已超脫生死界限,又何須這一座狹窄的土墳、不敢落筆的墓碑紀念。
違和且虛偽。
“走吧。”冷天道的聲音突然打斷云不意的思緒,他抖抖衣袖,正正衣冠
,端肅沉靜地邁開腳步。
云不意愣了愣,默然跟隨,只見他淡然穿行于群墓之中,若遇上?哪座墓碑沾了灰塵污漬,便用手帕擦拭干凈。若看見哪個土堆長了雜草,便動手清理?。
分明是略顯突兀的舉手之勞,云不意看著,卻覺得他比立碑堆墳的人心誠,至少比起筑墳后還從碑上?敲下一角帶走的作為,他的舉動帶著更無私與顯而易見的溫柔。
“這林子太暗了。”冷天道忽然開口,他仰望頭頂細密糾纏的枝杈,不贊同地搖頭,“若是真心想祭奠埋骨于此的前輩,便不該將他們的墓建造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人喜歡生活在這樣的地方,若我?死去,也想葬在高山上?、清溪旁,明月梅花相?伴。”
“是這樣沒錯。”玉蘅落點頭。
他就把自己和兄長的尸身葬在了山明水秀的所在。
冷天道又說?:“不僅如此,這些墓自建成那日起就再無人整理?過,那人甚至不曾來?此看望,附近一點行動痕跡都沒有。這些生拉硬湊的石頭與沙土,或許只為讓他一時心安,真是……”
冷天道生平第一次語塞,內心莫名翻涌的憤懣令他想罵點什么,卻找不到對象,也全?無立場。
好生憋悶。
這時,云不意曳著一尾亮光飛進他的視野,值此昏暗環境里?,如同夜色中的一只螢火蟲,在他眼中起伏明滅。
云不意看天看地看墓碑,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能理?解冷天道的想法,便笑瞇瞇催生出一條條新枝,枝上?嫩葉錯落,開出一簇簇粉紫色的花朵,飄到冷天道手中。
“不用生氣,小事而已,前輩們若還有魂靈在世,必不會介意。”云不意推著他往前走了兩步,“你若是實在看不慣,自己動手改變就是了,跟那不認識的人慪什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