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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坐在屋檐下,手勢和動作都是抽旱煙,面?前?卻?空無一物。
他呆呆望著水井的方向,半晌也不?發?一言,忽然不?知看到?什么,急匆匆地起身沖到?井邊,在半空撈了一把:“阿秀,小心點!上了年紀的人了,怎么還饞這一口?冰西瓜?唉,我不?是不?讓你吃,可這瓜才放下去啊!你就到?旁邊坐著,等再過一會兒?,我就幫你撈上來,啊。”
韓溟跪在地上,兩手攥緊,似乎是握住了什么人的手。
他一個大男人,此刻卻?涕泗橫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娘,兒?子知道了……一定?、一定?好?好?讀書,以后出人頭地……沒哭啊,只?是眼里進了沙子……我、我就是太久沒見你們,想你們了……爹,娘,你們怎么不?等我回來啊……”
趙五縮在墻角,抱著那塊打傷了自?己的石頭,一下一下輕輕搖晃。
他說:“說好?了等我回來娶你的……我們都說好?了……我好?容易賺夠了聘禮,你怎么就不?見了……我怎么就找不?到?你了……”
偌大一間院落,五座新墳。
笑聲哭聲,詢問聲囑咐聲,都被乍然而起的風吹得支離破碎。
他們吃下了蘑菇,見著心心念念的人,為?自?己編織一場美夢,演一出失而復得的獨角戲。
空空蕩蕩的鬼蜮成為?他們的戲臺,他們情愿活成戲中人,只?為?消此生最大的意難平。
無數的業障從他們口?中眼中,心中腦中涌出,滲進地下。這些污濁穢氣所過之處,墻角、屋檐、臺階等陰濕的地方紛紛冒出一點銀藍色,赫然是從濁云里生長出的那種蘑菇的幼苗。
只?不?過鬼蜮中的濁云已經被凈化干凈,單憑這些業障不?足以支撐它們長大、繁衍,因此它們將根系深深扎入土地,穿透地下埋葬的魂靈,汲取他們的靈魂力量作為?養料。
“啪——”
云不?意頂著發?紫的葉片抽碎了這些蘑菇。
明無霏鼻翼翕動,突然轉身向院子里那幾座墳墓揮出一刀,刀光斬碎墓碑,砍平土堆,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銀藍色蘑菇。
這些蘑菇的傘蓋邊沿是鋸齒狀的,像昆蟲牙齒一樣磨動,發?出“咔嚓咔嚓”的動靜。這種聲音原本被墳墓蓋著,所以聽不?見,現在一暴露在日光之下,聽來便?分外瘆人。
至少云不?意被惡心得夠嗆。
墓碑碎裂的瞬間,白萍萍、林六兒?、韓溟和趙五四人便?倒在虛幻的夢里,心滿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氣。
業障穿體而出,流進地底,他們唯一留下的只?有自?己被掏空的皮囊,以及從衣服里滾落出來的木牌。
云不?意將它們卷到?面?前?,只?見牌子正面?上赫然寫著“見詭”二字,反面?則依次是丁二、丁三、丁四、丁五。
果然是見詭組織搞的鬼!
云不?意枝上一用力,險些將木牌絞碎。
“死在鬼蜮中的人靈魂都在這幾座墳墓下方。”明無霏握刀的手松了又緊,“有人拿他們的靈魂當做肥料,種這些蘑菇。”
“那他們五個呢?”玉蘅落盯著地上的人皮,神情復雜,“是人是鬼?”
聞言,云不?意、秦方和秦離繁不?約而同地看了看他,似乎顧忌他的感?受,到?了嘴邊的話也沒有說。
玉蘅落了然,苦笑道:“他們修了與我兄長相似的邪法,是不?是?只?不?過占據我兄長身軀的是濁云,而吞噬了他們的,是業障。”
“殘害凡人靈魂,等同于挖人族之道的根基,因而這些蘑菇就是業障。”老船夫指了指墳墓里的蘑菇,手指移向地上的人皮,“他們吃了業障,無論?是否修習邪法,最終都會凄慘死去。就如同現在這樣。”
玉蘅落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明無霏則板著臉,提刀將那些蘑菇盡數削斷,埋在地里的細密根網也通通撅了。
“那么——”秦方淡淡望向屋檐下,李青山坐在那里,面?容蒼老得不?成樣子,背脊深深佝僂著,一身不?堪重負的疲倦,“他為?何沒死?”
“快死了。”回答他的不?是老船夫,而是李青山自?己。
李青山不?知從哪里找出水煙筒,用顫抖的手指將煙絲一點點塞進去,拿火折子點燃了,深吸一口?,煙筒里便?傳出咕
嘟嘟的聲響。
他長吐一口?濃煙,嗓音沙啞:“所以你們有什么要問的,就盡快問吧。”
老頭子這么配合, 倒是把云不意一行人整不會了。
明無霏與老船夫對視一眼,示意他們去問話, 自己則到墳墓邊上,將?里面的靈魂引渡出來,收進盛著忘川水的葫蘆溫養。
這里有將?近一百道靈魂,最虛弱那幾道給那些蘑菇提供了?快半個月的“養分”,短時間?內很難進入輪回,怕是得?休養個把年才能恢復。
今日新死的靈魂則還算健康,略微的一點損傷,在忘川里泡一會兒便能恢復過來。
幸運的是, 云不意方才凈化濁云時,他的靈力也波及至此,凈化掉了?這些靈魂上沾染的業障,他們倒是不必再費勁另作?處理。
兩鬼忙活得?夠嗆, 另一邊,云不意等人也開始了?詢問。
“你和他們一樣,也是見詭組織的成員?”秦方走到李青山身前, 揮揮手, 拂開煙霧, “那扇引我們來此的門, 是你打開的吧?”
李青山沉默點頭,扔出一塊木牌,上面印著“丁大”。
云不意脫口而出:“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了?。”李青山垂下眼皮, “在一個虛假的村子里, 跟夢里的幻影, 過自欺欺人的日子。我不想再繼續這種人生,借你們的手脫身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云不意冷聲問:“你們到底做了?什么?”
李青山深吸一口水煙, 再深深吐氣。
他抬起?枯瘦的手環指一圈,說:“這里本不是村子,是間?廢棄的破宅。我們五個,確切地說,是我們五家人,就一起?擠住在這里,住了?快二十?年。”
遠州水荇鎮,青屏山上有棟前朝的破宅子,寬敞、空曠、朽舊、隱蔽,只要不挑環境、不怕那些似是而非的傳言,就能住很多人。
李青山和他身患重病的妻子,林六兒?與她癱瘓在床的老母,白?萍萍與她年僅五歲的女?兒?,韓溟和他的雙親,趙五跟他一起?流亡的青梅竹馬,就住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