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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比她大了十余歲,已娶了一妃兩嬪;二皇子素與太子不合;三皇子非是皇帝親生;四皇子生母乃是歌姬;五皇子原是繼后所出嫡子,比她還小半歲,她乃燕王獨女,霍玄掌著北疆三州的軍政糧財,只余了一個“刑”歸刺史府,如此顯赫又麻煩的身份,她又能婚配哪個?
皇帝不過是想拿這看似名正言順又念舊情的由頭,將她這位“質”以聯姻的名頭,先行騙去京城里。
“好的呀——”霍唱歌適才開口。
“霍長歌!”霍玄怒而高聲阻她。
“——過幾日咱們便走。”霍長歌仰頭深深瞧了一眼她爹霍玄愕然圓瞪又因不舍而驟紅的雙眸,出乎楊澤預料得對他利落干脆得續(xù)了句,“長歌母親祭日就要到了,等長歌歇過這幾日,養(yǎng)好了身子,祭拜過母親,就跟伯伯走。北疆天寒,山路難行,再晚大雪將至,咱們便——走不了了。”
最后四個字,她仍是沒忍住,哽咽了喉頭,她歷經一個生死,才剛歸來與父親團聚,這便又要走了,如何能舍得?
楊澤怔了一怔,覷了眼垂頭默然的霍玄,直讓霍長歌這頗為上道的通透震撼了心神。
“好。”
第4章 昭寧
是夜,霍玄把楊澤堵在廂房中揍了頓狠的,專挑面上瞧不見、內里
傷害也不大,但揍起來疼得結實的地方,出完了氣,出門掉頭上回廊,人到了霍長歌閨房前,神情愧疚又凝重,搓著兩手在廊下轉來轉去,一副若有所思模樣,也不急著進去。
素采挑了門簾出來,借著亮澄澄的月光雪色,打眼兒瞧見他,嗓音清脆得喚了聲:“王爺好!”
方圓十里的鳥雀俱讓她一嗓子驚飛了。
霍玄抬手晚了一步,沒攔住她,一言難盡地覷著她,素采瞧他面色不對,也不怵,一吐舌頭跑遠了,下一瞬,霍長歌挑著簾子便出來了。
“您擱外面轉悠半晌,也不嫌冷。”霍長歌揶揄笑她爹,“就曉得您晚上得來,烤著火盆等您呢。”
霍玄深深凝著她,月色籠罩下,她氣色雖顯得仍不大好,精氣神卻頗足,遂又滿面不舍,長長嘆了一口氣。
“去京里享福呢,瞧您這氣嘆的,據說皇宮里一日吃三餐,雞鴨魚肉、時令鮮果,不比咱們府里一日兩餐白菜梆子燉豬蹄兒強上許多?”霍長歌如今與他說話,反倒不愿挑明了,揶揄著就想將這事兒擱過去,心照不宣算了,可她爹卻不愿,骨肉驟然分離,更像是與他心頭狠狠剜下了一塊兒肉,傷疤藏著瞧不見血,卻時時疼得他佝僂著身子、直不起腰。
“是爹對不住你。”霍玄眼眶通紅,立在門口拿手一比自個兒胸口,“你才這么一點點高,就得離家——”
“那是您個兒太高了,”霍長歌故意打趣兒道,“您瞅瞅北疆城里頭十四歲的姑娘,哪個比我高?我比素采還猛點兒呢。”
霍玄正愧疚,聞言霎時哭笑不得:“慣會瞎說,素采比你高一頭,你原當爹眼瞎的?你長得跟根兒小蘿卜似的,十二三歲似的個頭,總也不見抽條,旁人哪個不在背后議論是爹與你肩上壓了太多的重擔?壓得你都不長了。”
“先長得矮,后長得高,你跟娘哪個個頭小?我只是晚長罷了。您可別在我門前哭,”霍長歌故作嫌棄睨他一眼,杏眼靈動一翻,“這天寒地凍的,眼淚能凍臉上,我還得替您摳下來。”
霍玄讓她逗得又笑了,一腔沉悶心緒起起伏伏、聚了又散:“臭丫頭。”
“好了,您也別難過,進來坐,咱倆聊聊。”霍長歌墊著腳挑簾子,霍玄腰彎成了大蝦似得,才勉強擠進那一道窄縫里。
她一屋的藥味,悶了一日,到了夜里越發(fā)濃郁,霍玄進了屋也不說話,只就著燭火凝著她,追著她身影瞧,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霍長歌給他沏水倒茶,偏頭想了想,又將茶盞換了,只盛了杯熱水遞給他。
霍玄捧著水暖手,若有所思,半晌才道:“你這一病,倒似長大了也懂事了,往日慣會撒嬌,又牙尖嘴利得氣人,哪里學到的這許多討人歡喜的本事?”
“有么?我以前很討人嫌?”霍長歌拿針去挑了下燈芯,轉過頭來,在她爹面前坐下,不動聲色道,“發(fā)熱時燒得暈暈沉沉的,反倒做了許多夢,夢里王侯將相生生死死來來去去,跟看了場大戲似的,莫名還學了些東西。”
“病里也不閑著,盡操閑心。”霍玄也不管她話說得玄,只心疼地摸了摸她頭,了然道,“是怕夢境成真么?竟要去那老遠的地方為質,是爹連累了你。”
“人生苦短,這叫物盡其用。”霍長歌回得巧妙,不以為意道,“霍氏滿門就剩咱爺倆兒了,一根藤上兩只瓜,相依為伴罷了,還有誰連累誰這一說呢?”
霍玄又愣是讓她逗笑了,心想:這么個好孩子,唉。
“您又嘆氣,別不承認,您心里嘆氣我都聽到了。”霍長歌也借著燭火睨他爹,瞥他一眼便曉得他在想甚么,故意轉了話頭道,“京里的皇子您熟么?給我挑著講講?您喜歡哪個?我給您召回來當郡馬。”
霍玄又差點兒讓她給氣哭。
“要能召回來就好了,我何苦得送你走呢?”她爹越發(fā)得難過,大手扣著她的手,捂著不動。
霍長歌曉得霍玄并非當真是個榆木腦袋,有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他心里明鏡兒似得亮,遠比旁人想象中高瞻遠矚太多。
“五六年后功成身退”的說辭,原也不是敷衍楊澤,如今回探前世舊事,霍長歌才知霍玄怕已料得許多先機、做過許多部署,卻是敗給了天時地利與連鳳舉的狠辣無情,才落得那凄慘地步。
“那您就只說吧,您喜歡哪個?”霍長歌自覺說錯了話,又想插科打諢糊弄過去,眼梢挑了一挑,便又朝著要逗她爹笑去的,“要不,我就挑個長得最好的?跟您一般好看的,可好?”
“嗯?那你可找不著!”霍玄聞言驕傲一揚頭,腆著老臉洋洋得意道,“你爹當年可是京中有名的俊后生,比皇帝俊得多,中都那幾個小崽子還能有你爹長得好?再者說,要不是爹長得俊,單憑你娘一個人,能把你生得這般好?”
霍長歌“噗嗤”一聲笑得前仰后合,嗓音似泉水淌在山澗間,清亮好聽,她已很久沒這般痛快笑過了。
她爹這話倒沒錯,她爹的確長得好,劍眉星目瓊鼻、寬肩窄腰長腿,鎧甲一上身,俊得驚天動地,再往戰(zhàn)
馬上一跨,就算已四十不惑年紀,北疆城里也愣是找不出第二個有這般絕世風采的美男子。
霍長歌樂著樂著,忽然憶起謝昭寧,城破那日,她逆著光,遠遠瞧見棗紅戰(zhàn)馬上銀鎧-長-槍的謝昭寧,一路驍勇拼殺而來,還以為是她爹英魂不散,又回來了。
謝昭寧——
一念及此,霍長歌又漸漸斂了笑,她醒來這一日,總不經意便憶起他。
她抿唇垂眸,凝著平攤膝頭的右手掌,便隱約似能瞧見那對被她捏碎在掌心染了鮮血的玉耳扣。
那耳扣質地溫潤,細雕了云鶴模樣,世上只此一對,原是大婚時,謝昭寧親手與她戴上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爹在京里的時候少,那些個皇子,爹也只見過元皇后膝下幾位嫡子。”霍玄吹噓完自個兒,又仔細回憶了一回憶,與霍長歌認真道,“太子雍容,二皇子凌厲,三皇子倒是印象最為深刻。”
他話音突得一頓,偏了頭,遙遙去瞧燭臺,挑高的燈芯越發(fā)燃得亮了幾分,他嘆息輕聲道:“三皇子身份特殊,非是皇帝血脈,乃是皇帝發(fā)跡前結義兄弟的遺腹子,他生父原是謝翱謝將軍,小時候爹與你說過的,還記得么?”
霍長歌正兀自沉在悔愧情緒中,猝不及防便聞霍玄提及謝昭寧,不由些微一滯,下意識抬眸心虛偷瞥霍玄,也不應,霍玄只當她是忘記了,便徑自溫聲又道:
“那日,爹出征在外,幾員大將也各自分散鎮(zhèn)守城池,余下人馬分了三分,兩分左右包抄敵軍正在戰(zhàn)場交鋒,卻不料當日敵軍精銳竟是由人領著偷襲了我后方營地,偏巧恰逢元皇后與謝夫人先后臨盆,大喜之下,我方神志難免松懈,敵方又有良將引著一路長驅直入,謝將軍護著皇帝身隕,謝將軍之妻又托付了孩子與元皇后,披了元皇后的衣裳扮了元皇后模樣為她引開敵軍亡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