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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極樂宮中三年,時時刻刻想著如何逃出去,并不敢同別人交心。便是對著服侍自己的錦書時,也少有真心話。不料逃出來之后,在深山密林里遇上的這個怪人,竟與自己如此投緣。
他幾乎就想跟周衍結伴同行了,但轉念一想,自己是從極樂宮里逃出來的,也不知那宮主有沒有派人追來,卻不可拖累了無辜之人。
許風想到這里,慢慢收回了臉上那一點笑,說:“我與周兄并非一路人。無論我去哪里,總不會跟周兄同路的。”
周衍怔了怔,喃喃道:“是么?”
語氣中不無失落之意。
許風佯作不知,吃過山雞之后,就回山洞里休息了。養足了精神,明日才好上路。
他這一晚卻睡得不怎么安穩,醒來時天色還是灰蒙蒙的,周衍坐在洞外風口的位置,倒是睡得正熟。
許風摸了摸他親手削的那柄劍鞘,想著他愛吃自己做的東西,便爬上樹掏了幾枚鳥蛋,仍是埋在土里悶熟了,再取出來塞進包袱里,好給他帶著路上吃。
周衍醒來之后,見許風早已打點好了一切,著實有些失望。他似乎還有挽留的意思,許風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抱拳道:“這幾日多謝周兄處處相護,在下無以為報,只愿周兄早日尋到令弟,兄弟團聚、得償所愿。”
周衍雙目望著他,苦笑道:“但愿如此。”
又道:“許兄弟你孤身上路,多加小心才是。”
許風點點頭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周兄,咱們就此別過了。”
周衍再也無話可說,只能干巴巴道:“嗯,后會有期。”
許風身無長物,只拄著那柄寶劍,一個人迤邐而行。他沿著溪水往下游走,走了片刻后,忽然回了一下頭。只見周衍仍舊站在原處,遠遠的凝成了一個灰點,看不清楚面目。
許風用力地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去,管著自己沒再回頭。
他這么風餐露宿了幾日,終于從山谷里走了出來。起先所見的盡是荒涼景色,后來漸漸有了人煙,有時還能見著數十戶人家的小村落。
許風怕泄露了行蹤,白天專揀崎嶇的小路走,晚上也都宿在荒郊野嶺。如此提心吊膽了一個多月,始終沒見極樂宮派人追來。或是那宮主當他跳下懸崖摔死了,或是犯不著為他這么一個男寵興師動眾,總之許風懸著的心算是落下來一些。
他估摸著已經離了極樂宮的勢力范圍,路上再看見城鎮時,也敢進去轉轉,出賣氣力賺些銀錢。
其實這三年里,他最掛念的人就是師父了。只是那宮主老謀深算,說不得派了人在他師門守著,為免牽連無辜,許風只好忍著沒有回去。他路過一處鎮子時,見鎮邊的山腳下有間獵人打獵用的屋子,像是荒廢了許久,他便出幾個錢租了下來,一個人住在那簡陋的木屋里。
他一面進山打獵,一面將荒廢許久的劍法重新練起來。
許風在武學上并無太高的天分,但他堅信勤能補拙,向來勤練不輟。如今一心報仇,練起劍來更是刻苦,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大半都拿來練劍了。
他左手不慣使劍,一切都要從頭來過,沒幾天手上就磨出了泡。他也沒當一回事,拿布條胡亂纏了纏,還是接著練下去。
許風在鎮上住了大半個月,靠著打獵為生,勉強能維持溫飽。這天他正在屋前的空地上練劍,天空中響起陣陣雷聲,像是快要下雨了。他一套劍法尚未練完,也不急著進屋避雨,一板一眼地將剩下的劍招使完了。
果然不多時就落下雨來。
這雨下得甚大,落在許風的臉上,有點微微的刺痛。
許風閉了閉眼睛,緊緊握住手中的劍。
他想起當年在官道上遇見那極樂宮的宮主時,那人的一雙手瑩白如玉,但是只一招,就將自己掀翻在了地上。這以后他再未見過宮主同人動手,不過僅看他座下幾個堂主的本領,就知道那人的武功深不可測了。
不行,他還差得太遠太遠了。
許風站在雨中,將自己那套劍法又從頭至尾練了一遍。他想象自己在同那宮主過招,每次只走得三招,便又敗在了那人手下。
他心中恨意難平,不知不覺間就使上了內勁。一股真氣在他體內游走,走到某處時,忽然滯了一滯,像是遇上了阻礙。許風沒當一回事,硬提起一口氣來,猛地揮出一劍。
那真氣霎時就亂了,在他體內亂沖亂撞,最后沖到胸口上來。他頓覺一陣劇痛,連手中的劍也握不住了,“鐺”一聲落在地上。
許風頗為愛惜這柄寶劍,連忙彎身去撿,誰知竟覺得頭暈目眩,怎么也撿不起那柄劍。他胸口又悶又疼,張嘴吐出了一口血來。
血水混著雨水淌落下來,許風踉蹌了兩步,再也支撐不住,眼看著就要倒在地上,卻有一人搶到他身邊來,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許風吃了一驚,勉力睜開眼睛,見著一張蠟黃的面孔,正是多日不見的周衍。
周衍另一只手摸到他脈門上,只按了一會兒,就皺眉道:“經脈逆行、真氣大亂……這是走火入魔之兆。”
但凡習武之人,聽得走火入魔四個字,無不是如臨大敵。許風卻沒什么反應,只覺得身在夢中一般,問周衍道:“周兄怎么在這里?”
周衍說:“我是碰巧遇上了。”
這話哄得誰來?
許風自是不信。
周衍只好道:“此事容后再說,還是你身體要緊。”
他邊說邊伸手揩去許風唇邊的血印。或是雨水太冷了,許風覺得他的手指有一絲兒顫抖。
周衍將許風抱進屋里,先用被子裹住他濕淋淋的身體,再忙著生起火來。
許風昏頭昏腦的靠在床上,覺得數股真氣在體內激蕩翻攪,震得他骨頭都隱隱作痛。那真氣不受約束,在他四肢百骸中沖撞一番,又匯聚到了他胸口處。他胸口像燒著一把火,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了。
許風頭一回嘗到走火入魔的滋味,終于忍耐不住,“啊”的叫了一聲疼。
周衍趕緊沖到床邊來,伸手搭了搭他的脈象,眉頭越皺越緊。他手探到許風領口邊,停了一下,才低聲道:“許兄弟,得罪了。”
說完就去解許風的衣裳。
許風已有些迷糊了,卻還惦記著那柄劍,說:“周兄,我的劍還扔在外頭。”
周衍道:“沒事,丟不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