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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饒是如此,他也沒有動搖,守著名義上的妻子,一過就是十多年。
先前的笑,慢慢化成了悲傷,神域說:“等日后安穩了,兒替您找位合適的夫人,給阿翁伴老吧!”
唐隋卻不領情,“我都多大年紀了,還娶夫人?”邊說邊搖頭,“不要、不要……”
神域問為什么,“有個人日夜陪在阿翁身邊,難道不好嗎?”
結果唐隋調轉過目光來,疼惜地看了他半晌,“我怕新夫人對你不好,讓你受委屈。”
一瞬酸楚涌上心頭,原來他一直孤單一個人,是怕后母不能善待他,即便他現在快弱冠了,他也還是有這種擔憂。
勉強笑了笑,他說:“阿翁,我已經長大了,還有誰能欺負我?”
唐隋沒有說話,但他心里明白得很,這朝堂上,多的是對他虎視眈眈的人。
自己培養出來的孩子,自己知道,他一步步籌謀有條不紊,終有一日能站上山巔刀槍不入。然而刀槍不入之前,首先必須卸下軟肋,他的軟肋是什么?是先馮翊王身上的舊賬,是天潢貴胄流落在了唐家,最重要一樁,是還有他這個養父活著。
所以得想個辦法,把這一切難題都為他化解了,誰讓自己半生心血,全在這孩子身上呢。
滿意地打量他,唐隋溫和了眉眼,喃喃說:“是啊,日子過起來真快,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兒已經這么大了……”邊說邊頷首,“真好。”
神域覺得他今日有些奇怪,但又說不上來緣故。不過這樣也好,他久病初愈,不要有煩心事糾纏上他,讓他好好養身體,自己就后顧無憂了。
轉眸再看,他很喜歡他煎茶時的松弛與閑適。他是方正齊楚的君子,茶湯三沸時,牽著袖子止沸育華,目光專注,動作優雅,可見年輕時受女郎歡迎,都是真的。
唐隋不緊不慢地,將鍑中的茶分成四杯,一杯給神域,一杯給自己,剩下兩杯放在上首客氣相邀:“二郎和會君也來嘗一嘗吧。”
仿佛故人都還在。
父子倆品茗漫談,伴著秋日的景色,煩惱好像也淡了。
神域見他精神好了很多,心里盤算著,明日讓人往向宅去一趟,再請南弦或是向識諳來診個脈,開個鞏固的方子。
第二日照常上朝,雖然關于先馮翊王的案子還是爭論個不休,他也如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著,沒有加入那場混戰。
養父喜歡喝茶,家里的靳門黃團飲到最后發澀,他好像不太喜歡。神域下值后特意繞到歸善寺旁的茶莊,買了正當時的顧渚紫筍和陽羨茶,帶回來給他嘗嘗。
可不知怎么,進門后心總是懸著,問門房,今日老家主有沒有出來走動,門房說沒有,“一整天都不曾見過老家主。”
他沒有再耽擱,快步往后院去,老遠就看見幾個婢女在廊子上侍弄花草,便責問:“怎么不在里面伺候?”
他素來有威嚴,婢女對他很畏懼,行了禮退到一旁,惴惴道:“老家主說乏累得很,要睡一會兒,把我們都轟出來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他忙推門進去,里間簾幔低垂著,透過光,隱約能看見床上躺著的人。
“阿翁。”他小心翼翼喚,“我買了新茶回來,請阿翁共品。”
可惜床上的人并不應他。
滿室的空氣忽然像凍住了,他能聽見自己倉皇的心跳,一聲聲震耳欲聾。
“阿翁……”
他扔下茶盒,跌跌撞撞跑過去,到了床前才發現床上的人臉色鐵青,忙去抓他的手,那手已經僵了,涼了。
床邊的小幾上,一盆君子蘭開得正熱烈,花盆邊平整放著一張畫押好的認罪文書,拿阿娘生前用過的胭脂盒,鎮在一角。
第27章 玲瓏心肝
“嘶——”
皇后看著銀針扎進穴位, 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說起針灸,最是讓人害怕,雖說扎得不算深, 但那種或酸或脹或麻的感覺, 簡直比受刑還要難受。
南弦收回手, 笑著對皇后道:“殿下近來臉色紅潤了許多,殿下自己可發現了?”
皇后朗聲笑道:“正是呢。那日孫長御說內造處又出了幾種新胭脂,要拿來讓我試,結果擦上之后, 顴骨紅得像喝醉了酒一般。想來是自己的臉色不錯, 用不上那些東西, 哎呀, 還是天質自然最順眼,我何必像云氏那樣,日日花紅柳綠。”
天家也誠如尋常人家, 皇后的地位固然尊崇,丈夫妾室太多, 總有令正妻不滿的時候。皇后看后宮那些婦人,這個心機深沉, 那個矯揉造作,看來看去也不曾發現一個順眼的。倒是這小小的醫女,說話行事都讓人如沐春風, 因此幾番接觸下來,格外地中意她。
“向娘子今年多大?可曾許配人家?”皇后倚在圈椅里問。陽光照在她身上,周身都泛著溫暖。
南弦如今是心如止水, 也因經常被問起, 回答起這種問題來, 沒有什么困難。
“回殿下,不曾許人家。”她在杌子上微微傾了傾身,“家中爺娘接連過世,這幾年一直服孝,尚來不及議親呢。”
皇后“哦“了聲,言語有些悵然,“我想起來了,向副使仙游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怎么家中母親也不在了嗎?唉,人生總有不如意啊,難為娘子了,失了怙恃,自己持家多辛苦。”說罷又打趣,“待我回頭問問,有沒有好人家,能與向娘子說個大媒。”
上了點年紀的貴婦,又沒個兒子孫子可以操心,日日守著榮華富貴,唯一的樂趣就是探聽那些家長里短,順帶牽線搭橋為人做媒。
南弦自然不能掃興,含笑敷衍:“那就多謝殿下了,哪日真有了合適的郎君,我便與那位自稱竹馬的舊友說,我已經有人家了。”
短短幾句話,所含的內容豐盛。她是個有玲瓏心肝的姑娘,不用回絕皇后,就讓她知道自己是有人惦記的,不必那樣熱心幫著籌謀了。
皇后訝然,“竟是有個厚臉皮的竹馬啊?”想了想道也是,“你這么好的女郎,豈能沒人等候,除非這建康城的兒郎都瞎了眼。”
含章殿內的歲月寧靜,她們這里溫言絮語說話,長案前的博山爐里輕煙裊裊,把這偌大的空間,厚厚暈染上了一層濃梅香。
該醒針了,南弦剛抬手,皇后不由一哆嗦,還沒碰上,就“哎喲”了聲。
南弦失笑,“殿下這么怕嗎?其實不怎么疼呀。”
皇后難為情地擺了下手,“別提了,以前并不害怕針灸,都怪大長秋不知哪里弄了個所謂的神醫來,下手一扎我腳上穴位,整條腿猶如被雷劈了一般,腳趾頭都麻起來。自那以后就不成了,看見明晃晃的針尖,心頭就砰砰作跳。”
南弦垂手觸碰銀針,“我這樣手法,殿下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