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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徹咬牙問?:“你是?不想和我一起考這個大學(xué),還?是?覺得這是?在?拖累我?”
涂然張嘴想說后者,但,以陳徹的性格,以她對陳徹的了解,他必然會說這不是?拖累,他是?心甘情愿。可有?些事情,不是?心甘情愿就沒有?問?題的。
“兩個都不是?,”涂然說,“我一模的成績你也看到了,都說一模難度是?最接近高?考的,我現(xiàn)在?這個水平,考不上東晏了。”
陳徹立刻說:“我可以幫你補課。”
涂然輕輕搖頭?,“沒用的。”
“怎么沒用?”陳徹不想讓她就這么放棄,“之前不也是?我給你補課嗎?我比你剛請的家教老師更清楚你的——”
“可現(xiàn)在?你也要學(xué)習(xí),”涂然打斷他的話,“陳徹,你也只是?一個學(xué)生,是?即將要高?考的考生,你不能把精力?都浪費在?我身上。”
陳徹咬牙看著她,“但你說過,高?考,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我想和你共進退,這不是?浪費時間。”
“涂然,接下來的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
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著哽咽的顫抖。
涂然也很想哭,很想讓步妥協(xié),說好啊,一起走。她知道,陳徹說這話是?真心的,可越是?真心,就越讓她難受。
她攥緊藏在?被子下的拳頭?,努力?忍住想要涌上來的情緒,幾近冷酷地望著他,一字一頓說:“如果你因?為我沒考好,我會愧疚一輩子。”
“陳徹,你想讓我愧疚一輩子嗎?”
這話說出口時,她望見少年的下頜明顯收緊,眼?里的神采倏然黯淡。
到底是?沒再說一句話,他緊咬著牙關(guān),提著書?包頭?也不回地離開。
病房的門被甩上,涂然才終于松開拳頭?,捂住早已發(fā)熱的眼?睛。
誰都知道,我們都是?在?為對方好,但殘酷的現(xiàn)實如此,普通人跟不上天才的腳步。更何況還?是?出了這種意外的普通人。
其實在?醒過來后,涂然和唐桂英進行了一次漫長而深入的溝通。
并不是?像電視劇里演的那樣,經(jīng)?歷過生死?,馬上就和曾經(jīng)?有?芥蒂的家人,深情擁抱著說對不起沒關(guān)系的和好。她就只是?,把在?意的事情心平氣?和地挨個提出來,一件件溝通。
唐桂英告訴她,爭吵那天,之所以說她在?這時候和陳徹談戀愛是?在?耽誤陳徹,確實有?陳徹的成績比她好的緣故,但絕非是?對她偏心。
作為母親,一個經(jīng)?歷了很多的成年人,她想得遠(yuǎn)比兩個高?中生多。
陳徹的成績可以去沖更好的大學(xué),卻為了配合她而去考東晏,現(xiàn)在?是?心甘情愿,那以后呢?
高?考并非兒?戲,填志愿更是?比高?考更需要慎重的事情,他現(xiàn)在?輕易地妥協(xié),是?少年人的一腔熱血,但以后呢,誰能保證未來他會不會改變想法??
如果他以后覺得,當(dāng)初不考東晏就好了,去更好的學(xué)府念大學(xué),是?不是?發(fā)展會更好,那時候的涂然,又會怎么樣?那時候他們的感?情,又會怎么樣?
唐桂英和陳徹的父親陳朗闊,曾經(jīng)?是?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各自的初戀對象。當(dāng)初分手,就是?因?為畢業(yè)季,各自的發(fā)展規(guī)劃不同,于是?和平分手,各奔東西。
他們誰都沒有?為對方妥協(xié),現(xiàn)在?也至今慶幸,沒有?為愛情妥協(xié)前途。
和經(jīng)?歷過更多的大學(xué)生不一樣,高?中生的感?情更純粹,更不顧一切,卻并不是?最理智。唐桂英作為過來人,理應(yīng)要幫他們更考慮現(xiàn)實的東西。
唐桂英跟涂然道歉,她確實是?把話說得太難聽,也對她太嚴(yán)厲。但她這么做,只是?因?為不想讓涂然一直在?溺愛的溫床。
涂然是?她從小帶到大,她太知道涂然并不是?堅持和刻苦的人,從小到大對什么都三分鐘
熱度,學(xué)畫畫學(xué)書?法?學(xué)芭蕾,沒有?一樣能堅持下去。
當(dāng)初涂然想當(dāng)練習(xí)生,堅定地說自己想出道當(dāng)明星,她真的以為涂然是?對一件事有?了定力?,準(zhǔn)許她去了。
但出道沒多久后,涂然卻反悔說想要回家,這讓唐桂英很生氣?,甚至于以為涂然說的和隊友不和,只是?她想要半途而廢的借口。
造成這一切的,是?她對女兒?的印象,還?停留在?丈夫去世前。她并不能知道,涂然在?當(dāng)練習(xí)生那兩年,吃過多少苦,也并不能知道,涂然在?出道后,受過多少來自隊友的針對和排擠。
事情已經(jīng)?過去,涂然也不想再提那些過往,沒有?詳盡地跟她復(fù)述當(dāng)年的委屈,只是?語氣?很淡地說,“我只對您撒過一次謊,就是?您問?我是?不是?真的想當(dāng)偶像的時候,我說了是?。我只是?想逃離您,逃離失去爸爸后,變得對我冷漠的媽媽。”
“對不起……”
事到如今,唐桂英除了道歉,別無其他處理方式,任何彌補都太蒼白。
涂然輕輕搖頭?,“我沒有?責(zé)怪您,真的,我一點都不怪您,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太脆弱,聽不得一點指責(zé),是?我的錯。”
在?這場公交車事故之前,她確實在?心里對媽媽有?過責(zé)怪,有?過厭煩,但出事醒來之后,就不再有?這種心思?了。
她理解了媽媽,為什么遲遲走不出爸爸去世的陰影,為什么不允許她再過生日,為什么……幸存者是?自己。
十一歲生日那天,媽媽和爸爸是?一起下班回家的,爸爸因?為過分擔(dān)心交通事故所以不會開車,媽媽下班后去接的他。
除了早就為小壽星女兒?準(zhǔn)備好的生日蛋糕,爸爸還?想買一束花給媽媽,感?謝她十月懷胎的辛苦。
就在?他抱著花回來的路上,在?馬路這邊的媽媽,坐在?車?yán)铮H眼?目睹他扔掉了那束花,沖到那輛急速駛來的失控的車前,護住那個沒來得及躲開的小孩。
那天,同樣是?在?下雨,雨水,泥水,血水,狼藉的車禍現(xiàn)場,撕心裂肺的哭喊。
以前,爸爸的死?亡對涂然來說,只是?媽媽在?電話里的一句話,和趕去醫(yī)院時,太平間里蓋上白布的看不到身體也看不到臉的“模樣”。剛開始是?悲傷,時間也沖淡了這悲傷。
現(xiàn)在?,涂然切身地體會到了,那時候的無助和絕望,每每閉上眼?,都是?那煉獄一般的畫面。
親眼?目睹的人,怎么忘得掉?怎么能把它忘掉?
最絕望的是?,她親耳聽到了。
心臟停止跳動的聲?音。
瀕死?時有?多嘈雜,死?亡后,就有?多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