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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靜靜地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他面對著墻壁,一動不動,不知是不是睡著了。
“比爾,安妮來看你了?!泵符惿哌^去,輕輕地說。
椅子上的人形終于有了一絲動作,他轉頭看向我。
那是一雙充滿了死寂的眼睛,就好像人還活著,但靈魂已經死了。
他木然地開口道:“啊,是你啊?!?
我走上前去,卻根本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無論勸解還是安慰都顯得空洞乏力,我只好問自己最關心的事。
“聽說你回來了,我想來問問邁克的事情,他……他……”
比爾直接打斷我:“他死了,被炮彈炸傷,我親眼看著他死的,然后把他就地埋了?!?
“是嗎……是這樣啊……”我垂下頭,又希冀地抬起,“那他有留下什么東西嗎?或者留給我什么話嗎?”
比爾看了我一會兒,搖搖頭:“沒有,他死得很痛快,什么都沒有留下。”
之后,我也沒心情說什么了,隨意敷衍幾句就告辭離去。
梅麗莎送我到門口。
“沒想到連你也勸解不了他?!?
我嘆了口氣問:“你以后要照顧他嗎?”
梅麗莎輕輕點頭:“嗯?!彼赝幧P室里的男人,嘴角帶著一絲絲滿足的微笑。
第136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在小薩瓦爾三歲之前,我一直和威廉在附近的肉食加工廠工作,幾乎整天泡在血粼粼的生肉中,生活毫無起色,直到某天,一位特殊客人的來訪改變了我的境遇。
大學時代的老師弗拉維教授打聽到了我家,教授看上去兩鬢斑白,但精神頭很足,得知我在食品廠當工人后,當即邀請我加入他新成立的律所。
“克萊蒙校長下大獄后,我就不能繼續當教授了,好在那些年我也沒摻和什么,現在還能自謀生路。我到處找能給我幫忙的年輕人,但很多學生都死在了戰場上,還有很多學生沒能堅持到畢業,或者上學的時候天天背誦元首語錄,壓根什么都沒學到。我想到了你,就一路打聽到你家鄉所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來給我幫忙,最初可能沒有多少薪資……”
我當然不會拒絕,或者說我急迫地答應了下來。
再次回到首都普林格勒時,戰爭的痕跡還隨處可見,但也處處迸發著生機,人們把戰時倒塌燒毀的房子推倒重建了,街上滿是自由買賣的小販,甚至劇院和樂廳都重新營業了。
我在弗拉維教授的律所里當了一名律師,每天處理海量的工作,雖然工作量很大,但能從事自己曾夢想的事業讓我充滿了干勁。
我知道這份工作來之不易,正如弗拉維教授所說,無數年輕人死在了戰場上,我以前的同學沒剩幾個了,哈里斯和布朗特都在敵軍逼近普林格勒的最后一刻上了戰場,死得無聲無息,阿爾伯特沒上戰場,但戰后卻因為對菲利斯人犯下的罪孽被判處絞刑。
僥幸活下來的男人基本都加入過葳蕤黨,或者因為參與戰爭而顯得身有瑕疵,唯有我,菲利斯人的求情信不但將我身上的瑕疵掩蓋了,甚至還讓我得到了某種正義的升華,弗拉維教授大約就是看重這點才特意來找我。
小薩爾瓦很喜歡首都,他是個機靈活潑的小男孩,很快就結識了一群新朋友,每天像個領袖一樣帶著一群比他小的男孩子到處瘋玩。
只是這孩子小小年紀就能說會道,好像還無師自通了某種說話的藝術,在外面欺負了別人,回到家就說自己深受了委屈,才不得已反抗;老師教訓了他,
那是因為老師認為他很優秀,所以才對他格外嚴格,他以后要更努力學習;鄰居來告他惹是生非,就可憐兮兮地說鄰居罵他沒有父親,以后會好好忍耐,等等。
真叫我懷疑他究竟像誰,我和邁克都不是這種個性,而我卻在這孩子身上充分體驗了一把什么叫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他可真會裝巧賣乖,把老母親哄得團團轉啊。為此我經常嚴格地訓斥他,甚至動手打他,我怕這孩子因為沒有父親而變得頑劣,總希望他能成為一個更正直的人。
在薩爾瓦八歲那年,我在街頭忽然被人叫住。
“安妮·納西斯小姐。”
那是我未出嫁時的姓名了,而且還稱呼我為小姐,我望著眼前高大的年輕人,一時想不起是否相識。
“您不記得我了啊。”青年笑得眉眼彎彎,他抓了抓自己紅棕色的短發,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可是一眼就認出您了呢,您一點兒都沒變?!?
見我還是一副迷茫的樣子,他輕輕說道:“您以前做過我的家庭教師,我叫萊昂納多,想起來了嗎?!?
在他說起時,多年前的回憶霎時涌上心頭,一個少年的身影出現在腦海中。
“是你啊,你……都長這么大了!”我驚訝地說。
萊昂納多似乎很高興,無論如何都要請我喝一杯,我們談起這些年發生的事。
戰后萊昂納多的祖父奧格萊迪將軍也因為戰爭罪被判處了死刑,他們整個家族都敗落了,家產被查封,財物被沒收,甚至連基本的生活都很難維持,于是很多家人移民去了國外,包括他姑姑,海涅的妻子一走再無音訊。
“好在那時候我年齡小,很多事都牽扯不到我身上,現在做著一份銷售員的工作,雖然日子很平淡,但也十分安逸?!?
我衷心地為他高興,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太久沒遇到能暢聊過去的人,就不自覺說了很多話。
“我也一樣,能和兒子過現在的生活,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曾經的朋友也好,熟人也罷,全都死的死,走的走,有時候真覺得自己像個歷史遺留的產物,已經飽經滄桑,甚至提不起新生活的激情?!?
“怎么會!您最不應該有這樣的想法。”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們應該往前看,去結識新的朋友,去看新的風景,要將過去種種忘得一干二凈,沉浸在舊時光中未必不是一種殘忍,是對自己的,也是對別人的?!?
聽他勸解我的話,我感慨道:“謝謝,你長大了,成熟了。”
他垂下眼睛,赧然地笑了笑說:“在安妮小姐心中,我一直是那個總做蠢事的傻小子吧?!?
我也笑了:“誰小的時候不做蠢事呢,現在想來卻覺得傻得可愛?!?
“我還想為我做過的傻事辯解兩句呢,可既然您覺得可愛,我就不辯解了,畢竟那個時候我一見您就頭腦發昏,手足無措,連走路都同手同腳,簡直蠢得不能再蠢了?!?
“是因為我對你太嚴厲了嗎?”
“不,是因為您是奪走了我初吻的人,您已經忘了嗎?”
我愣了愣,轉頭看他,忽然發現酒吧昏黃的燈光下,青年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根,他見我看他,臉色更紅了,結結巴巴說:“哪怕現在,也一樣……我想表現得好些,卻不知為何又開始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