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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來,生硬地對他說:“喬納森將軍閣下日安。”
海涅帶著些無可奈何的微笑說:“親愛的安妮,我真希望咱們能像朋友那樣心平氣和地聊聊天,我每次來見你,你都滿身怨氣,就好像我對您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
“你希望我心平氣和地對待你,那也麻煩你收起那些裝腔作勢的姿態,否則我們的交流會越來越困難?!蔽颐C著語氣說。
他笑著走過來,在我對面的陽椅坐下,刺目的陽光下,他的臉色更顯蒼白,笑容也顯得更加無辜。
“裝腔作勢?啊……我都忘了,我喜歡的女孩是那么的坦然和正直,討厭任何矯揉造作的人和事情,哪怕這么多年過去了都沒有任何改變,可惜……我不一樣,曾經的我是什么樣子,連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了?!?
他就這樣一直望著我,就好像無論如何都要撼動我似的,盡管我一直冷冷地注視著他。
終于他起身告辭了:“那么我明天再來探望您,希望您的心情能好些。”
他姿態悠然地向我告辭,身影又隱匿在那片濃郁的植被下。
普林尼說過,憂傷有盡頭,而憂慮卻沒有盡頭,因為憂傷是為了已經發生的事,而憂慮的卻是可能發生的事。
想著海涅剛才的語氣、動作甚至眼神,憂慮便像陰霾隴住了我的心頭。
我不是個能被甜言蜜語或者男人強勢姿態征服的小姑娘了,我愛過,也深深被愛過,愛一個人的眼神不是海涅那樣,那更像一種貪婪的捕獵姿態,混雜著期待和致命一擊時的興奮感。可目前的形勢是我被控制住了,所以糟糕的結局總在腦海中輪番上演。
一連三個月,海涅頻繁地探望我,即使不來,各種小禮物也會準時擺到我面前,有時候是份甜點,有時候是一首詩,有時候甚至是他偶然在路邊采擷的一朵花,隨手撿起的一片枯葉。
他總是與我談論過去的事情,那些少年時的回憶,那些失落的,到了嘴邊卻不能說出口的遺憾,在他的話語中,我們仿佛有過一段神秘而美好的感情,可惜因為種種原因未能實現,而今天終于能得償所愿了。
我們也談論愛情,那個老生常談的,所有曖昧男女都避免不了的話題。
他說他愛我,說出那個詞的時候,他的語調甚至有些顫抖,好像被禁錮的鳥兒忽然飛向了天空似的。
那種隱秘的激動之情讓我懼怕,我甚至無法像過去那樣明白坦率的說出,‘我不愛你,從來都沒有愛過你,將來也不會愛上你’這些話。我只是又開始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心里還在存著某種僥幸,那份陣亡名單弄錯了,我的愛人還會回來,因為我幾乎每晚都夢到他,他衣著破爛得出現在家門口,對我說‘我回來了’。
直到那個漫天紅霞的日落,周圍的一切都被夕陽鋪上了金粉,我站在別墅邊緣的看臺上俯瞰外面的溪谷,冬日蕭索,殘雪被霞光映紅了,掛在干枯的枝頭上,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一件外套被輕輕披在我肩頭,我回頭時便看到海涅。
“這里太冷了,跟我回去吧?!彼麥睾偷卣f。
我望著溪谷,固執地說道:“我想待在這里?!?
“我聽說你不好好休息,也不好好用飯,這樣下去你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辦,即使為他著想,你也應該好好照顧自己啊?!?
“只要你讓我回家,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
“唉,我們之間就不能說些別的嗎?你對我總是那么大的敵意,可說真的,我只是愛你,難道這也是錯嗎?”
海涅的神色很溫柔,那雙藍色的眼眸像深藍色的湖水幾乎能將人淹沒,在這凄涼的傍晚和冷郁的景色下,似乎只要撲到這個男人的懷里,一切孤獨冷寂就會消失了,可以瞬間忘記所有痛苦。
可我知道那是種自我欺騙,是他的,也是我的。
夕陽漸漸陷落,陰沉籠罩大地,他的面容也變得模糊,我仰頭問他,像在問自己:“你愛我嗎?”
“當然?!彼卮鸬睾敛华q豫。
“愛一個人,可以持續不斷地愛上許多年嗎?”我又問。
“當然。”他堅定地說,“
許多年來我一直愛著你。”
“那么我現在就有摯愛,我不知是否會持續不斷地愛他許多年,但至少如今,除了他我不愛任何人?!?
他怔怔地看了我會兒,而后緩緩閉上眼睛,像是某種疲憊攫住了他,他輕聲說:“那太可惜了,如果你愛著別人,那我可以等你,我已經等待了你很多年,所以不怕繼續等下去,我自認是個有耐心的人,總會等到我想要的一切,我曾一直這么篤定……”
說著他對我露出一個有些苦惱的笑容:“可沒想到我等不了了,我也要上戰場了?!?
我心頭一顫,忽然不知該說什么。
“別這么看著我,你是在擔憂我,還是憐憫我,亦或者你在慶幸可以擺脫我了?!彼Z氣輕松地笑了笑。
“每個男人都逃脫不掉是嗎?”我喃喃。
“是啊,也許很快我也要死在戰場上了?!?
“你不是快榮升將軍了嗎?連你也必須去嗎?”
海涅點點頭,遙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山巒,冷風吹散他金色的發絲,他說:“想得到什么,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許多年來我們家族始終追逐的東西,如今也算求仁得仁。”
是啊,從黑加爾先生到海涅,整個喬納森家族為了獲取權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他們已經站上了如漩渦般的角斗場,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脫身的。
“所以你還是慶幸終于能擺脫我了是嗎?”他開玩笑般問道,轉而又搖搖頭說,“算了,我不想知道?!?
可我已經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淚水:“我不想你死,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為什么我們要經歷這些,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海涅抬手為我拭去淚水:“明天我就送你回家,但最后我想問你一個問題,為什么你一直不相信我是愛你的呢,或者你為什么不愛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因為我沒有想過這些,我只知道自己愛上邁克的那一瞬,當他一次次為了我去冒生命危險的時候,有那么一瞬,我也想用自己的生命去回報他,那時候尚不知是愛,直至如今,我失去他后,忽然覺得連呼吸都失去了意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愛,什么是心死如灰。你沒有哪里不好,只是邁克太好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最好的……誰也比不上……”
海涅沉默了許久,忽然慘笑道:“我懂了,邁克……他比我勇敢,所以他比我強大。”
他看著遠方,不知在對誰說話:“有時候我照鏡子,總覺得鏡子里的人不是我,‘我’已經死了,我嫉妒邁克自由自在,而自己備受束縛,所以我一直自詡的忍耐和等待都很可笑吧,有種種選擇瑟縮的借口,卻從未勇敢地向你邁出過一步,而我還一直說愛你,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
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了,我們近在咫尺,卻看不清對方的臉。
忽然,他對我說了句‘對不起’,而后轉身離開了。
彼時我以為那是隨意的離別,直至許多年后才真正明白那句‘對不起’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