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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注意到這個叫馬修·霍普的人每天都來圖書館,而且每天都與我坐在同一張長桌上,他只是偶爾和我打個招呼,剩下的時間都用在了看書上。
我發現他看的書很雜,喜歡研究古集,有些還很深奧,他會好幾種語言,西語、伯納語、薩斯語的原文書都可以直接閱讀。
有時候他會向我借些小東西,比如字典和紙張,也偶爾向我提出邀約,但都被我拒絕了。
直到某個周末的清晨,我早早來到圖書館,卻發現有人來得比我還早,霍普先生正獨自坐在一處飄窗上,窗子打開了,暖洋洋的春風吹動潔白的窗簾,把他整個人都遮住了。
清晨金色的陽光下,他穿著黑色的襯衫和長褲,披一件白毛衣,整個人看上去溫暖極了。
聽到動靜,正看書的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輕聲說:“早,安妮小姐?!?
發現他正在讀《時日集》,我忍不住搭話道:“‘流連往生,不如歸去’,這樣春光明媚的清晨,您卻在讀金修斯那令人絕望的詩句嗎?”
“正因為一切都在復蘇,一切都欣欣向榮,所以才要知道一切都將終結于虛無?!鼻嗄觋H上書本,雙眼望向窗外,藍色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寂寥。
我莫名觸動,又搭話說:“所以哲學家總是憂郁失落,苦惱于所有的規律和本質,卻不肯看一眼活在當下的美景,正如你注意不到有只蝴蝶正落在你的肩頭。”
青年愣了一下,側頭看自己的肩膀,那里正落著一只金色的彩蝶,它輕輕煽動著翅膀,觸須微微抖動,像個偷偷與人親昵的小精靈,青年的眼神有些發亮,他用手指小心地托起它,輕輕放飛到了花叢中。
“知道嗎?就像我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家伙,也有人沒有注意過我,其實我也落在她肩頭很久了,一直期盼著她能偶爾看我一眼?!彼钏{色的眼眸轉向我,像會說話一樣,正透過那清澈專注的眼神傳達著什么。
我的臉頰瞬間熱得發燙,不由得垂下了頭。
這天我答應了他去河畔旁散步的請求。
午后,我們來到潑灑著金光的小河邊,他邀請我登船,然后他撐船漫游河岸,期間我得知他出身中產階層,父親是律師,但他喜歡哲學,所以違背家人的意愿進了哲學系。
我們聊了很久很久,從灑滿陽光的正午,一直散步到布滿晚霞的傍晚。
一開始他有些拘謹,只慢條斯理地談論著電影和藝術,可當我們談論起某些書籍時,他就變了,話題中充滿了張力,口吻也變得傲慢,我們甚至對一個哲學話題辯論了很久,他講話張弛有道,邏輯分明,總能抓住我的漏洞,迅速反擊,雖然有強勢進取之態,但稍遜我一籌時,卻反而更加興奮,說到某些一致的觀點時,他更是開心地長篇大論。
夕陽西下,我的腳都疼了,他卻仍興致勃勃,完全沒有要結束這場散步的意思,猶豫再三,我終于打斷他說:“抱歉,霍普先生,我有點累了,不如改天再聊?!?
他恍然了一下,原本興高采烈的神情消失了,一雙眼睛有些失神地望著我。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語氣慌亂地說:“我……我每天都在圖書館,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讀書?!比缓笪揖従徧痤^,輕聲說:“明天見。”
不等他再說什么,我就飛快地逃跑了,我怕自己臉紅的樣子被發現。
晚上,萬籟俱寂時,我還一直在想霍普先生。
雖然他是中產階層,可如果我大學畢業后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就也算這個階層了,從談話上看,他也不是明妮口中熱切追逐權勢富貴的人,相反他還有點蔑視權貴,否則也不會放棄法律系而讀哲學系了。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是位冷靜溫柔的紳士吧,想接觸我,卻一直進退有度,我三番五次拒絕,他也耐心等待,我從沒遇到過這么有風度的人。
想到這里,我的臉更熱了,不由得把臉埋進枕頭里。
之后我們經常在圖書館一起學習,偶爾也會一起散步,有一天傍晚,我們散步到河岸中庭的白色塔樓附近,那是一處純白色的圓形建筑,有八個拱門,里面擺放著鋼琴和樂譜架,一看就是音樂系的學生練琴休息的地方。
這個時間已經沒人了,周圍很安靜,只有河岸上的水鳥撲騰著翅膀吟哦不止。
“安妮小姐,我們在這里休息一下?!?
霍普先生停下腳步,走進白塔,拿起一架小提琴,演奏起了《霍爾曼舞曲》中的一個樂章。
他的琴藝很棒,那悠揚浪漫,富于詩意的曲調讓人的心都莫名柔軟了起來,他長得那么高大,卻沒想到也會演奏這么甜美、純凈的樂曲,他一邊演奏,一邊凝望著我,嘴角掛著一絲令人臉紅的微笑。
我猶豫了一會兒,便坐到鋼琴前,隨著他的曲調與他合奏起來。
只是他有點壞心眼,演奏途中忽然換成了別的曲子,等我跟上,他又換了,弄得我手忙腳亂,生氣地瞪他。
見我瞪他,他又討好地換回了《霍爾曼舞曲》,直到與
我協奏完最后一個音符后,他才坐到我身邊,牽起我的手放在自己額頭處,然后緩緩下移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
我忙抽回手,緊張地坐直了身體。
他撩起額前的金發,愉悅地笑道:“我們來彈點歡快的曲子吧?”
我欣然同意,先一步彈起《卡門之歌》。
這首曲子節奏很快,曲調激情澎湃,我們合作得很棒,偶爾與他對視時,我發現他笑得很暢快,是那種開心到眼睛都發光的快樂,而不是最初在圖書館結識時,他雖然溫文爾雅地笑著,眼底卻很冷漠的那種笑。
彈完這支曲子,我遺憾地說:“以前聽過一首《帕格尼幻想曲》,節奏非常棒,我很喜歡,可惜曲譜太復雜了,根本記不住。”
“我有曲譜,明天送你。”他急忙說。
“我們可以一起彈?!蔽腋吲d地說。
這天晚上,我們一直約會到很晚,我不想去圖書館讀書了,在這個靜謐浪漫,纏繞著靜靜花香的春夜,我只想和他待在一起。
第二天是個陰雨天,下課后我打著傘向圖書館走去。
忽然有人跟上來,默默與我并行。
來人我認識,他叫杰米·伊登,一位黑發黑眼的青年,是我的同學,我經常在圖書館看到他,但從沒跟他說過話。
“納西斯小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彼蛑谏拇髠悖抗庵币曋胺秸f。
“什么事?”我不由地愣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雨聲‘嘩啦嘩啦’的,傘面被打得砰砰作響。
不久后,我停在了原地,而黑發青年越過我,消失在了迷蒙的雨中。
一種從頭灌溉到腳的冷把我鎖住了,我仿佛瞬間喪失了五感,連灰蒙蒙的雨都消逝了沙沙聲。
腦海昏眩、窒息,腳步沉重地像灌了鉛,我還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嗎?這不可能吧?他說的那些事簡直像天方夜譚一樣,怎么可能發生在這陽光明媚的大學校園里呢?還有霍普先生……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