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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以為你早就眼高于頂了呢,莉莉安說你認識不少富家少爺。”
我嘆了口氣說:“您為什么總是熱衷于挖苦我呢?我是做了什么惹您討厭的事了嗎?”
昏暗的燈光下,我和他的視線對視了一瞬,那深邃的藍眼睛像在躲著什么似的,剛一碰觸就迅速移開了。
他轉移話題說:“你猜的沒錯,黑加爾先生對海涅的婚姻另有安排,他不同意你們結婚。”
“本來就是海涅在開玩笑吧。”
“開玩笑嗎?不見得吧,海涅這小子冷靜現實,該說真不愧是黑加爾先生的兄弟。”他吸了口煙,又長長地嘆了口氣,“也許有一天他能如愿以償呢,到時候,就輪不到你說愿意不愿意了。”
他忽然丟掉煙蒂走到我面前,微微彎腰,視線與我平齊,用一種充滿蠱惑的口吻說:“喬納森再也不是新城的泥腿子了,他們擁有了比錢和美酒更讓人瘋狂的東西,甚至一句話就能讓人從天堂跌落地獄,也能一句話就把人從死囚牢里帶出來,就像今天,你覺得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有沒有覺得權利很迷人?你就不想嫁給喬納森嗎?即使不做妻子,只做情婦,也照樣能享有他們的榮光……”
“您別說了!我不配,即使做情婦,我也不配!”我羞恥地說。
“呵!”他冷笑了一聲,“你沒有這么幼稚吧?求人幫忙,卻不打算回報任何東西?”
我忽然想起了兩年前那個寂靜冰冷的夜晚,那個晚上我強硬地告訴他,自己只借5銀幣,下個月就還。我還告訴他金錢像美酒一樣會腐蝕人心,所以我不要他的錢。
那個時候我還太幼稚了,我的世界遇到的最大麻煩,也只需要5銀幣就能解決,所以我就覺得自己能解決一切問題。
可是現在呢?
我還能強硬地說出,謝謝你幫我,我會盡快回報你嗎?
我說不出‘謝’,因為我怕他問我打算怎么謝他。
像我這樣的人,能回報什么呢?在所有人眼中,我都一無所有。
威廉那天說,你瘋了?你自己都照顧不了,還要照顧兩個沒媽的孩子,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她們跟你有什么關系?不過是雇主而已,她們給你錢,你付出了勞動,還有什么!
還有我的回報啊!我雖然一無所有,但父母兄弟,朋友雇主,甚至是黑加爾先生,所有給過我恩惠的人,我都回報了我能回報的一切,這不是父親教導我的嗎?他說我們納西斯家是知恩圖報的。
我猶豫了一會兒,咬咬嘴唇說:“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報您,我一定會回報。”
“別說如果,聽上去很遙遠。”
“可我什么都沒有。”
“你什么都沒有嗎?”
“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呢?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給你。”我盯著他的眼睛說:“但你要確定,我的確有你要的東西。”
他緊緊盯著我,眼神復雜極了,可最后他什么也沒說,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我也垂下了頭,盯著滿是裂紋的水泥路面,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說:“你知道西國和伯納國即將停止對我國的貸款項目,并縮緊賠款的事了吧?上面下達了預警,說也許會出現大范圍的企業破產和工人失業,你這樣的女孩子還能找到工作嗎?”
這半年來我專注于學業,很少看社會報紙,對輿情所知甚少,這個消息倒是沒聽說過,難怪威廉哥哥總是抱怨生意難做。以前還能寄希望于盧卡斯先生給我安排工作,現在也沒影了。
“我可以給你安排一份辦公室文員的工作,只需要做做筆記,泡泡咖啡,待遇也不錯。”他看了我一眼又說,“不需要你回報什么。”
“謝謝您,可如果有機會,我想回家鄉當老師……”
他皺起眉頭,似乎生氣了,抿了抿嘴角說:“隨你。”
然后他跳上汽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星空閃爍,孩子們的歡笑聲透過暮色傳來,遠處的酒館里有女人唱起了小曲,兩個醉漢互相攙扶著從走出來,在馬路中央吐了一地。這景象與新城的夜晚有些相似,讓我想起了小時候趴在窗臺上,看喬納森家族的人騎著高頭駿馬橫行街頭的場景,他們兇狠、暴力、殘忍,靠壓榨別人發家。
現在他們終于走出新城,站上了更高的舞臺。那些打人害人的情景像被風沙侵蝕的雕刻一樣,掩蓋了真實,永遠埋藏在黃沙之下,剩下的只有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喬納森。
而我,我只是一個不知前路,
還總做傻事的窮姑娘,我們像兩條永遠不會交織的線,根本不是一路人。
回去肉鋪,茉莉已經哄凱麗和瑞秋睡下了,凱洛琳換洗了衣物,正在窗前晾頭發,情緒也穩定了下來。
她見我回來,忙起身說:“史密斯先生離開了?”
“是。”
“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沒有給你添麻煩吧?”
“您別放在心上,早點休息吧,這些天您受苦了。”
凱瑟琳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望著窗外熱鬧的街景說:“我以前是個小歌星,跟著劇團到處跑,遇到盧卡斯才安定下來,雖然沒能嫁給他,可他給了能給我的一切。”
我拍拍她的手說:“盧卡斯先生一定可以平安脫險的。”
“謝謝你,安妮,我沒想到最后留在我們身邊,幫了我們的竟然是你。”她握緊我的手說,“我不會忘了你的。”
第二天,她一早就出門了,可直到深夜才回來,頭發散亂,鞋子也沒了,像被人打劫了似的。
“夫人,您這是怎么了?”茉莉擔憂地問。
凱洛琳什么也沒說,她默默地走進臥室,抱緊了兩個孩子。
半夜時分,她敲響我的房門,告訴我她已經找到了住處,明天就帶凱麗和瑞秋離開。
“盧卡斯先生的朋友們怎么說?”我問。
凱洛林搖搖頭:“他們都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