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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啟沨上罷藥,凈了手,撈了本書坐在燈下隨手翻閱。須臾,他扣了書,起身走到著衣鏡前照了照自己的臉。
蕭槿的力道還是跟從前一樣大,那日打得十分實誠,直接把他的臉扇腫了。他回來之后敷臉敷了許久,才漸漸消了腫。
衛啟沨抬手摸了摸被蕭槿打的那半邊臉頰,低頭斂眸,輕嘆一息。
蕭槿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他從前不會服軟,這回要記得往昔教訓。他那日若是強行拽著她逼她離開衛啟濯,她只會越發厭惡他,他就該先低頭認錯,這樣才有可能讓她愿意聽他解釋,從而逐步原諒他。
只能步步為營了。
不過要她原諒他或許還是太難,她前世死前都不肯見他。
衛啟沨想起前塵往事,心中重比千鈞。
真的是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到了請期這日,衛家那邊送來了禮書并那袍緞釵環大禮,蕭家這邊對于婚期并無異議,蕭安夫婦覺得多留女兒一陣子也是好的,臘月成婚也能從容許多。
蕭槿見請期的事已經定下,心里稍安。
只她想起衛啟沨那日說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他的妻子,身上就禁不住起一層寒粟子。如果衛啟沨真是一直揣著這種想法,那他可是藏得夠深的。
乾清宮,東暖閣。永興帝坐在描金彩漆的羅漢床上,見眼前兩位重臣爭執得面紅耳赤,擺手道:“二位莫急,一個一個說。”
兵部尚書劉用章躬身一禮,道:“陛下,臣仍認為翰林院修撰衛大人堪當使節。衛大人雖則年紀尚輕,但于論道經邦上頭頗為精純,衛大人來兵部這邊觀政時,臣便覺衛大人在兵事上也是天性機悟,不瞞陛下說,臣曾想跟吏部那頭商量將衛大人調來兵部這邊當個郎中的。眼下這個調停附屬國紛爭的機會,正是衛大人大展拳腳之際。”
一旁的衛承劭聽得幾乎嘔血,忙朝皇帝一禮,道:“陛下,犬子閱歷尚淺,恐難當此任,臣懇請陛下另擇他人。”
劉用章笑道:“璞玉更需雕琢,正是缺少閱歷,才該歷練一番,等令郎歸來,想來便可魚躍龍門,大展宏圖。”
衛承劭嘴角抖了抖,他兒子早越了龍門了,不跑這一趟也能展宏圖。這差事雖是個立功的好機會,但他并不想讓兒子離家那么久。
永興帝思量一回,示意二人暫且退下。
這回使臣人選確實難定,他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他之前還找過衛承勉問了他的意思,衛承勉表示他也覺著他那個侄兒甚為適合。只是朝臣還有旁的舉薦,他如今有些委決不下。
永興帝枯坐片刻,正自犯愁時,遽然想起一個人來,當下喚了個內侍進來伺候他換上便服。
衛啟濯這幾日從早到晚都趴在床上,幾乎要悶得長毛。他本想翻翻書打發時間,但蕭槿過來看望他時,收了他的書,拍著他的頭嚴肅告訴他這么趴著看書離書本太近,對眼睛很不好。
蕭槿見他霜打的茄子一樣趴著,笑著摸摸他的頭:“你要是覺得悶,我可以念故事給你聽。你等著,我去你書櫥里找一本話本來。”
衛啟濯聞言,倏地抬頭,連道不必。蕭槿回頭笑道:“客氣什么,你且等著。”
衛啟濯扶額,輕聲嘆氣,又趴了回去。
但愿孫茫給的那些東西不要被她提前看見。
蕭槿立在他書櫥前,大致一掃,見里頭林林總總擺著上百本書,禁不住感慨,學霸就是不一樣,臥房里的書櫥里都擱著這么多書,看來睡前讀物十分豐富嘛,不知道睡夢中是不是也徜徉在知識的海洋里。
她掠視一圈,最后選了一本《牡丹亭還魂記》。只是往外抽的時候,帶掉了一本書。她撿起來一看,掉在地上的正是她那日要看卻被衛啟濯搶走的《周禮》。
蕭槿隨手翻了幾頁,覺得內容似乎不太對,《周禮》不是十三經之一,講的先秦典章制度么?
衛啟濯抬頭時,正瞧見她手里那本書的封皮,立時一頓。
蕭槿正打算仔細看看,就聽身后的衛啟濯虛弱道:“啾啾快遞一杯水給我,我口渴得緊。”
蕭槿立時答應一聲,隨手將書放回去,轉身倒水給他。
她拿著那本《牡丹亭還魂記》坐到他身邊時,禁不住笑道:“想不到你還看這種戲本。”
衛啟濯連喝幾口水,道:“我特別喜歡這里頭的一段話。”
“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蕭槿沉默了一下。這樣超越生死的至情,世間又能有多少呢?重生就是某種程度上的還魂,但她并不像杜麗娘那樣,有個放不下的柳夢梅,她重來一次,只想解脫。
衛啟濯聽蕭槿念書時,不住夸她嗓音婉轉如鶯,蕭槿被他說得不好意思,耳尖微紅:“真有那么好聽?”
衛啟濯篤定點頭:“當然,啾啾就是人美音妙的典范。難道從前沒有人夸贊過你么?”
蕭槿摸摸自己的臉,笑瞇瞇道:“有啊,但沒有你夸得這樣厲害,而且多半是家里人夸我。”
“我覺得一定所有人都是這么想的,只看說不說出來了,”衛啟濯握住她的手,“反正我是覺得,你是最好看的,聲音也是最好聽的,怎樣都是最好的。”
蕭槿一高興,又拍他頭一下:“那我明兒再來念書給你聽。”
風水輪流轉,從前都是他仗著身高優勢拍她腦袋,如今他趴在床上,她終于也能很順手地拍他腦袋。
衛啟濯任由她動作,認真聽她念完一段,讓她喝口茶歇一歇,又喊了明路進來,吩咐將他書房里歸置好的一沓廢桑皮紙拿過來,順便調些漿糊來。
蕭槿詫異問他作甚,衛啟濯坐起來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道:“我鎮日這么趴著坐著也不是個事兒,我覺得我應該趁著這個工夫多糊幾個簍。”
蕭槿默了默,她有時候覺得,興許衛莊跟衛啟濯是一個人,只是衛莊失了心竅而已。
衛啟濯正做著他的小手工,就聽小廝匆匆進來報說皇帝駕臨。
蕭槿以為聽錯了,重新問了一遍,確定真是皇帝來了,轉回頭拍拍他頭:“你看你面子多大,皇帝都親自來探望你了。”
衛啟濯一面抹漿糊一面嘆道:“我卻覺著皇帝看望我是順便,有事要來問我才是真。”
永興帝入內時,蕭槿行了禮,聽他說要跟衛啟濯單獨敘話,便領著一眾家下人等退了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