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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想,哼, 都是上帝創造出來的, 天堂為什么沒有煩惱和痛苦,還有好吃的面包和肉?”
安塞爾被他突然裝作小孩子的語氣逗笑:“現?在呢?”
維恩騎著自行車顛過一個小土坑, 目光有些放空地?看向遠方:“現?在我?知?道了莊園也是人間的, 或者說,就算真的是天堂, 上帝也是公?平的,祂創造出來的天使也會和人一樣, 有著各種?不如意。” 安塞爾眼神里略微有些驚訝, 更?多的是無奈。
“但是對?小時候包括現?在的我?來說, 莊園已經是個足夠好的,好的像夢一樣的地?方。明亮, 溫暖。我?從下午出發的,走到深夜才到。越來越黑,越來越冷,可我?每靠近一分,心?里就明亮一分,溫暖一分。”
小維恩蹲在艾姆霍茲莊園的后門?口,靜靜地?等著天亮仆人開門?。比起窮人居住的擁擠狹小,恨不得一個房子摞在另一個房子上的街道,他第?一次在這么開闊的地?方看太陽升起。當第?一縷光從云層中出現?時,深黑色的寂靜被打破,他聽見了走路聲,低語聲,車輪聲,遠處的鳥叫聲,犬吠聲,天亮了,他就好像從一個人間走到了另一個人間。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戛然停止在十歲,又轟然一聲,重新開始了。
將車停好,維恩拜托旁邊的攤主照看一下,兩人一起走進?了一家成衣店。這是一家老字號,也算是小鎮上比較有名的。
維恩正認真地?看著掛著的一排排西?裝,心?里默默琢磨著自己的服裝店是不是可以增加一些男裝定制的業務。安塞爾帶著小裁縫走了過來:“我?不知?道你的尺寸,量一下吧,方便定制。”
維
恩點點頭,脫下西?裝,露出緊身的白色的襯衫,安塞爾轉過身挑著布料。量完尺寸之后,安塞爾好像掐著時間一樣又轉回?來,如此之巧,維恩合理懷疑他又不好意思了。
“這款暗紋好看,維恩,你覺得呢?”安塞爾舉起手上的布料,維恩還沒回?答,小裁縫就搶著接話:“這款布料就剩這么多了,正好可以做兩件,您看喜歡的話,您和表弟可以都安排一套怎么樣?”
“同款嗎?”安塞爾沒有反駁表弟的稱呼,反而真的考慮起來。
“當然不……”小裁縫話說一半,注意到安塞爾的眼神暗淡下去,突然醒悟過來:“當然,當然可以啊!有一款版型和二位的氣質都很配。”
“好,那你也給我?量一下吧。我?尺碼忘在家了。”安塞爾很爽快地?點點頭,小裁縫喜笑顏開地?掏出布尺。
“我?來吧。我?也會量。”維恩擋在面前,接過布尺,安塞爾微笑著解開休閑西?裝的紐扣,撩起下擺,方便他的動作。
維恩抿著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兩手拿著布尺在他腰上圍了一圈,低下頭,隱約能感覺到自己的頭發擦過安塞爾的下巴,安塞爾身上淡淡的香氣也包裹了他。
布尺緩緩收緊寬松的亞麻襯衫,將窄腰顯露無遺。維恩耳朵泛紅地?量完幾樣數據,低聲報給小裁縫。他記得前世幾年里安塞爾的每一項數據,和現?在的一對?比,還是現?在的更?加健康,勻稱。
留下地?址后,小裁縫許諾五天之內就會送到莊園里。
兩個人推著自行車沿著街道慢慢散步,安塞爾笑著開口:“要不要去你老房子那里轉轉?”
維恩搖搖頭:“算了,早賣了,八年時間可能都換好幾個人家了。而且現?在下過雨,那邊可臭了。”
安塞爾嗅嗅空氣:“其實?到處都有淡淡的味道。”
維恩突然想到什么,陷入了沉默。未來除了經濟大危機之外,他都忘了還有一次鼠疫大流行。那個時候他已經跟著希金斯伯爵逃到法國去了,所以沒有切身體會,但十五那年的霍亂他記憶猶新。下水道堵塞,污水流出,甚至滲到窮人住的地?下室里,霍亂也借著霧都差勁的下水道瘋狂傳播。
“少爺,如果,想要將霧都的下水道全部整改一遍,需要多少時間?” 安塞爾停下腳步,認真地?想了想開口道:“從提案到完工,順利的話也起碼小十年。”他的眼睛盯著維恩,帶著工作時一貫的冷靜:“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只是覺得如果三年前的霍亂再來一次,這個小鎮上的人都沒有活下來的機會。”
安塞爾把?自行車停好,靠在坐墊上,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著大腿,眉頭微皺,心?中默算,好一會才接道:“保守估計,建成巴黎的那種?下水道系統,主干道每英里花費一萬英鎊以上,支道更?是不計其數,這還是沒有考慮人員傷亡,經濟波動等負面情況。”
維恩點點頭,一萬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可他也知?道安塞爾還是算少了,前世他聽說光是挖空地?下,就花了四?百萬英鎊。
“誰愿意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那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貴族?”安塞爾雙手交叉,搭在翹起的腿上,白底黑花的絲帶纏繞著綁在長發里,垂到一邊的肩上,臉上諷刺的笑容打破平時的溫和。
這個表情維恩之前也見過,就是上一世安塞爾聽參加議會回?來的威廉說議會高票否定了下水道委員會的成立時。那個時候安塞爾已經從資產里整理出了維持運轉之外的流動資金,隨時準備投進?這項大工程里,沒想到計劃卻夭折在搖籃之中。
“先說好,我?是投了贊成票的,你別跟我?生?氣。”威廉把?玩著香薰蠟燭,笑嘻嘻地?:“想想也知?道結果,辦這個得花多少錢?還不是我?們一人攤一點,可有些人你要他的錢還不如殺了他。我?知?道他們怎么想的,實?在不行就用高壓水槍沖嘛。從上游沖到下游,沖沖沖,一路沖到泰晤士河里,大家就都干凈了。”
安塞爾臉上嘲諷的笑容更?甚:“他們的仆人要是把?灰塵都堆到昂貴的地?毯下面,估計早就被開除了。”
威廉聳聳肩,不置可否地?挑眉笑了笑。
威廉走之后,維恩才慢慢上前,安塞爾垂著頭,一手撐在腿上,另一只手解著領口的扣子,好像有些呼吸不暢。維恩連忙蹲下幫忙,安塞爾看見他的臉,神色一下柔和了很多,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禽獸食祿。”
維恩知?道他不是在罵威廉,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甜甜地?笑著,試圖讓他的心?情變好一點。但安塞爾只是心?不在焉地?摸了摸維恩的額頭,就抓起一旁的大衣帽子站了起來。
他穿戴整齊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似乎不知?道該去找誰,但短暫的猶豫之后,又像往常一樣堅定地?走了出去。
維恩相信如果不是后來遠洋的生?意出了問題,安塞爾或許真能一個個地?找遍所有參會的人,親手促成這項工程。
安塞爾認準一件事之后,就會有超乎常人的韌勁,尤其是后來在明白奪走母親性命的傷寒和霍
亂一樣都是水生?疾病之后,霧都的下水道改建幾乎成了他的心?病,以至于破產之后生?意剛有了些起色,就毫不猶豫地?在工程資金捐獻書上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二十五歲的安塞爾和二十三歲的維恩說了很多很多改建工程的益處,甚至成了那段時間溫存的主要話題,維恩覺得很無趣,可又覺得只能和自己絮絮叨叨的安塞爾很孤獨很可憐,他一邊落下細碎的吻,一邊將對?方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里。
離開安塞爾后,他就像離開了地?面,輕飄飄的,眼里只有名利,甚至可以不要自己,自然把?這些忘得一干二凈。但他現?在又想了起來。顏衫町
安塞爾還在沉思著,維恩滿肚子的大道理不敢說,可他還是想將五年后安塞爾的話跨過時空傳給現?在二十歲的躊躇滿志的青年,趁著現?在安塞爾父親的爵位還在,可以在游說的時候少碰壁,少受阻力。最重要的是,這一次他想陪在安塞爾身邊,不再敷衍地?點著頭,而是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被霧都的霧蒙了十年越來越灰暗濕潤,卻始終溫和著憤怒的琥珀色的眼睛。
“巴特爵士。”維恩把?車的撐腳放下,局促地?雙手交握:“巴特·歌爾爵士。”巴特是這個改建方案的提出者,也是這個項目最后的實?施者。現?在是一位有名的銀行家。
安塞爾愣在那里,維恩知?道自己的表現?太過異常,可話卻沖到嗓子口,不吐不快:“他的住址是霧都西?城晚楓大道……”
“維恩!”安塞爾第?一次打斷了他的話,揪住他的領子,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和地?開口:“你什么意思?”
“您懷疑我?利用您對?嗎?”維恩舌頭頂了頂剛剛因為激動咬破的頰肉,幽綠色的眼睛深不見底:“那是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如果我?告訴您,三年前的霍亂根本就不是因為惡臭的空氣傳播,而是通過水源呢?”
安塞爾眼神有些動搖,維恩緩緩握住對?方的手,語氣變得柔和:“憑您的能力不難拿到當時的數據,您對?比一下就知?道我?有沒有胡說。不只是霍亂,還有傷寒,污水必須要和地?下水分離開,否則死神將游蕩在泰晤士河上,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塞爾瞳孔顫抖了好幾秒,然后垂下頭,嘆了一口氣:“從一開始我?就明白,你有很多秘密,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東西?。”
他好像有些疲憊,趴在自行車把?手上:“你說服我?了。給我?一點時間消化,如果真如你所說,我?會寫信給那位爵士。”
安塞爾說話算話,他回?去之后查閱了很多份檔案,越看臉色越凝重,終于著手寫了第?一封信,巴特爵士的回?信很快寄來。
就這樣,十九世紀最野心?勃勃的一項工程,就在霧都旁不起眼的小鎮里,由兩個二十左右的青年靠在自行車上,一言一語定下了最核心?的方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