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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恩想起了之前約好逃跑的事,忍不住笑著點頭。一方面是驚訝安塞爾還惦記著這事,認真?得可愛,另一方面是他巴不得安塞爾能在這次的活動之中少?騎馬,他上一世忘記問了,為什么身為獵馬的謝諾夫連槍聲都不怕卻會突然受驚,但?人多馬雜,又在森林之中,小心一點準沒錯。
“如果你?會騎車,就?分?開騎,如果你?不會,我就?載著你?。”安塞爾微笑著,維恩輕輕點頭:“我會騎車。”
這倒是有些出乎安塞爾意?料,畢竟自行車也算是一個?稀罕玩意?。維恩解釋道:“我小時候大概八九歲的時候,有一個?大幾歲很有錢的朋友,他帶我騎自行車,聽?收音機。” 安塞爾腦子里突然出現了一個?名字,一個?維恩在暈倒時喃喃的名字。他有些不自然地頓住了,移開視線:“怎么沒見?你?們現在
聯系?”
“小時候的朋友,早絕交了。”維恩滿不在乎地笑笑,他注意?到安塞爾微微皺起眉頭又放松,疑惑道:“怎么了?”
安塞爾覺得維恩這么漂亮,性格也開朗,長到十八歲有一兩段戀情是可以?接受的,不論是表弟,還是“安”,過去感?情有多么好,只要現在沒有繼續交往就?可以?。但?這些話他是沒有立場,不能說的,只好轉移話題。
“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安塞爾仰起臉,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你?知道嗎?自行車第一次研究出來的時候,前輪比后輪大一圈,騎起來非常不穩。”
維恩認真?地聽?著,“那?怎么辦?”
“他們改進的方案就?是繼續加大前輪,越不穩越加大,越來越大,最后前輪快有人那?么高,后輪小得像頭上戴的帽子。騎上去,就?好像在騎獨輪車,還是那?種腳碰不到地的獨輪車。這下不僅騎的時候容易摔,下車的時候稍微猶豫一下,就?會失去平衡栽到地上。”
維恩想象了一下那?個?滑稽的畫面,哈哈大笑起來:“這些聰明人也有這么笨的時候。”
安塞爾也跟著笑,“我第一次騎車的時候,輪子還是木制的,摔了好多次,那?時候小,一摔就?哭,母親之后就?不準莊園里出現自行車。”
難怪,維恩之前還在想為什么昂貴的純血馬都買得起,自行車卻要到處借。“我騎的車是橡膠車輪,車身也是鋼管的,好騎多了,不過有一次也摔得很慘。”既然安塞爾都說了小時候的糗事,維恩也不能藏私,想了想開口道。
“那?個?時候小鎮上有一個?很高的坡,那?個?有錢朋友和他的朋友們告訴我,沖下去,速度會超級快,超級刺激。我信了,我騎著車沖下去,真?的超級快,超級刺激。耳朵里除了風聲什么也聽?不見?,眼睛里只能看見?掠過的線條。”維恩露出開心的笑容,輕聲說道:“他們沒騙我,可是他們不知道剎車壞了。”
安塞爾本來笑盈盈地聽?著,他也喜歡高速移動的刺激感?,可聽?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臉色一下沉了下去,眼神冷若冰霜。維恩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連忙住口。安塞爾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低沉:“然后呢?”言善廷
“還能啥,就?摔了唄。”維恩很輕松地聳聳肩,想帶過這個?話題,但?安塞爾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有些嚴厲:“維恩。”
維恩嘆了一口氣,知道糊弄不了他,只能垂下眼睛,整個?人都有些泄氣,老實交代道:“坡下去是一個?工廠的圍墻。父母本來不準我和他們玩,就?擔心我不小心弄壞什么貴重?的東西,是我偷偷和他們玩的。我當時害怕極了,不敢跳車逃跑,因為我賠不起,我太窮了。”
安塞爾筆直地坐著,胸口劇烈起伏,手揪住床單,眼睛紅紅的,聲似磨鐵:“然后呢?”
維恩笑了,聲音輕輕的,思緒好像又回到了久遠的過去,眼里模糊的都是往昔的倒影:“我想了個?好辦法,用自己的左邊身子去撞上圍墻,有了緩沖車子就?不會壞了。事實證明我是對的,自行車只有一個?橫杠斷了,其他的地方都完好無損。”
安塞爾聽?得心里一揪,好像要暈過去了,臉色蒼白:“那?你?怎么辦,你?受傷了嗎?”
“我的臉腫了兩倍大,嘴都歪了,但?是消腫之后還是這么好看。”維恩比劃給安塞爾看,順帶還笑嘻嘻地臭美了一下,安塞爾面無表情,絲毫不理會他的耍寶。維恩只能接著講下去:“橫杠的鐵片插進了我的左腿膝蓋,都能看見?白色的骨頭。”
安塞爾身子向前一傾,從?床上下來,單膝跪在維恩面前,雙手顫抖地卷起他的褲腿。維恩很不自在地也單膝跪下來,壓低身子,幫忙撈起褲腿。膝蓋上一道長長的像月牙的白色傷痕,和旁邊的皮膚完全不同?。
安塞爾輕輕地碰著傷疤邊緣的皮膚,垂下眼睛,低聲問道:“痛嗎?”
維恩抓著他的手指按在傷疤上,無奈地笑了:“你?是不是傻,都快十年過去了,怎么會痛?”對維恩來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二十年了,所以?能當一個?笑話講出來。 他的話剛說完,鼻子卻莫名一酸,他想到自己在遇到安塞爾之前和離開安塞爾之后連狗都不如的生活,那?些人嘲笑他,折辱他,把他的血和淚看做是自己的戰利品。可這個?世界還有這么一個?人,連他十年前的傷疤都不忍心觸碰。
安塞爾沒有說話,低著頭,慢慢湊近,維恩以?為他要親吻那?個?疤痕,于是慌張地捂住他的嘴,把腿放下去,雙膝跪地,“……少?爺?”
安塞爾輕輕開口,熱氣打在維恩的掌心,讓他癢癢的:“醫藥費怎么辦?”
這個?問題一下戳中了維恩心里的傷口,心里和膝蓋上的不一樣,這個?傷口到現在也只長了一層薄薄的紙膜,稍一觸碰就?血淋淋的。
“醫藥費比自行車便宜,但?我們仍然負擔不起,只能讓我躺在家里。”維恩苦笑了一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磕磕跘跘地講述著:“我有一個?姐姐,她很兇,比我大六歲,總是打我。我受傷了躺在家里,傷口發
炎,昏昏沉沉地,聽?見?她和父母在門外吵架,椅子桌子砸得哐哐作響。姐姐突然打開我的門,哭喊著沖進來,手上舉著剪刀,臉也腫著,嘴角帶著血,頭發披散,雙眼赤紅,好像瘋了一樣。”
“我很害怕,努力撐起身子,擠出一個?笑容,喊她姐姐。她突然就?冷靜下來了,丟下剪刀,哭著抱著我,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說……”維恩哽咽一下,聲音抖得不行:“跟我說姐姐愛你?。后來沒過一個?星期,她就?嫁人了,用辦婚禮的錢付了藥費。”
算一算也知道姐姐嫁人的時候才多大,安塞爾怎么會聽?不出背后的意?思。他怔怔地看著還笑著的維恩,睫毛一顫,一顆淚珠滾落了下來,砸在維恩的手背上。
維恩除了在床上還沒見?過安塞爾哭,這時候徹底慌了神,連忙雙腿在地上爬了幾步,緊緊地抱住他。安塞爾安安靜靜地趴在懷里,微微抖動,身上還帶著肥皂的淡淡香味。維恩突然有些恍惚,如果安塞爾哭泣的時候一直這么安靜,那?是不是意?味著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安塞爾可能也偷偷哭過。
安塞爾說過發出聲音的哭是求救,有的時候是求別人,更多的時候是求自己。可他沒有告訴維恩無聲的哭是什么意?思。
維恩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慰著,好一會才聽?到安塞爾的聲音,緩慢溫柔:“我不會去評判你?做得對不對,因為對那?時候的你?來說錢或許真?的比生命重?要。我只想讓你?知道,現在已經不一樣了,維恩。你?要把你?的身體,你?的健康放在第一位,再遇到這種事保護好自己,其他的事情我會幫你?處理。沒有什么會比生命更重?要。”
這種體恤的話讓維恩鼻子一酸,眼淚也落了下來。
“如果你?有困難,只要姐姐愿意?工作,就?把她接到莊園吧。”安塞爾頓了頓,好像哽咽了一下,接著說道:“你?放心,我不是想用她牽住你?,我可以?請公?證人,和她簽正式的雇傭合同?,不論我們以?后的關系如何,都不會因為私心解雇她……”
“不是的……”維恩連忙搖頭,抱得更緊,他害怕安塞爾的這種理性、細致,把一切都劃得很清楚。他寧愿對方再多些私心,把自己困在身邊才好,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樣決絕離開。
“會好起來的,維恩。”安塞爾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積極,卻不料這句話徹底讓維恩破防了。
“我一直,一直相信您……”維恩泣不成聲。
維恩(二十三)
舒緩的音樂播放著, 舞會?即將?開始,紳士淑女們好整以暇地慢慢聚攏。
沃蕾儀態端莊地坐在座位上?,喬治手搭在椅背, 側身俯到她的耳邊, “姐, 你說表哥會?邀請你跳第一支舞嘛?”他的眼神不住地瞥向?不遠處, 安塞爾正背對著他們和他的漂亮仆人說著話。
“他應該這樣。”沃蕾輕聲回道?。按照禮儀, 結伴而來的男女應當同舞第一首曲子, 她和喬治是姐弟, 不宜同舞,所以只能是安塞爾。
“可他不喜歡你,姐。”喬治淺色的眼睛定定地盯著自己的姐姐, 有些冷酷地開口。“這里都是年輕人, 沒必要講規矩。”在面對姐姐的時候,喬治身上?的戾氣少了很多, 連臉上?的雀斑都沒那么刺眼了。
沃蕾垂下眼睛, 嘆了一口氣。她又何?嘗不知道??他們小?時候常常一起玩耍,雖然?沒說過?以后結婚之?類的話, 但也算是青梅竹馬, 兩小?無猜,只是后來兩個人一個出國, 一個搬家,除了兩個母親互寄生活照之?外, 很少再聯系了。
這次再見面, 她能感覺到安塞爾和小?時候比起來柔和了很多, 但卻仿佛更遙遠了。母親說只要堅持就一定能用真心打動對方,可坐在書房里聽著安塞爾用小?提琴演奏情歌時, 她的目光一刻不離那雙緊緊抿著的薄唇,堅硬冰冷好像大理?石雕像,突然?對母親的話心生懷疑。
她以為他是石像,可石像隨即露出笑容,演奏出一首春天。她愣住了,眼里全是茫然?,恍惚著看著窗口投進來的陽光將?那雙含笑的眸子照成金色。
后來在沒有人的時候,她也試著找到譜子,在鋼琴上?慢慢演奏這首春。大概彈到第三遍的時候,一個仆人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沃蕾有些驚訝地站起身,那個黑發綠眼的漂亮仆人也窘迫地退后一步,想要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