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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人生可待,實則歲月無情。
“想什么呢?”江楊問。
林亦揚挑了最輕松的話來打發對方:“該收收心,干正事了。”
***
斯諾克的中國公開賽,在四月拉開帷幕。
在斯諾克賽制改革后,今年世界級職業賽高達20站之多。
今年這一站的中國公開賽,總獎金超過100萬英鎊,吸引了來自全球的關注,也同時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明星選手。
大眾的目光也在這個月初,匯聚到了中國。
按照慣例,世界排名前16的明星選手會自動進入正賽,不用參加預選賽。
所以,林亦揚一直沒有出現,直到正賽這一天。
在奧林匹克體育館后臺,一個瘦高的中國男人留著寸頭,斜挎著萬年不變的黑色運動袋,右手提著一個球桿盒和一個黑色西服袋,走入后臺大門。
臨近的幾個歐美選手看到他,都熱情地招手:“hi,lin.”
過去的一年里,他出現在后臺永遠是黑色休閑裝,或者最多是在夏天,把黑外衣脫掉,露出簡單的白色t恤。喜歡穿有顏色的板鞋,暗紅的,白色,深藍等等。
這身裝束確實是像一個運動員,卻不像一個打紳士比賽的世界高手。
他在幾個休息室前經過,最后停在中國選手休息室,按下銀色的金屬扶手,推開了那扇門。那扇,屬于中國公開賽選手休息室的門。
里邊的幾個男人都在換衣服,或是坐在椅子上休息著。
有前16的選手,也有通過預選賽廝殺而出的新人,大家看到林亦揚都熱情招呼著。林亦揚點點頭,從眾人當中經過,找到屬于自己的位子,放下球桿盒,順手把裝著比賽服的西裝袋掛在了衣架上。
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極其無聊的游戲,隨便玩著,打發時間。
順便,等著第一輪小組賽的對手——孟曉東。
真是天公作美,回來第一場就是老對手。
孟曉東恰好從洗手間回來,西褲和白襯衫,修身的馬甲全套都穿著,一樣不少,領結還沒系,在桌上擱著,在等上場。
孟曉東找到自己的保溫杯,喝著熱茶潤喉:“前兩天碰上殷果家里人了?”
“對。”
“第一回 合交手,感覺如何?”
“還可以。”林亦揚計劃是打個招呼,低姿態地讓長輩們看看自己,第一回 合目的達到。
孟曉東點點頭:“我小姨很死板,和賀老差不多。什么成王敗寇,在她那行不通。”
林亦揚知道孟曉東的意思:“剛回來這個態度很正常。總不能說我現在有世界排名,闖出名堂了,大家就應該突然改觀,認為只要成功了就是好人了?要我也不信。”
他又道:“我相信賽場上的弱肉強食,勝者為王,但不喜歡社會上的這種。”
說到底,想讓人改觀,靠說漂亮話沒用。
聰明人只會觀察身邊人如何做,不會去聽如何說。
林亦揚抬眼,看了眼墻上的壁鐘,起身,把西服套的拉鏈拽到底,掏出里邊的襯衫和西褲,還有馬甲。
先脫后穿,西褲系好,皮帶搭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重新回到賽場,是在澳大利亞的公開賽預選賽上。當時的林亦揚走入后臺,沒人認識他,沒人和他打招呼。
像江楊和孟曉東這種世界排名前列的選手,不需要參與任何的預選賽,世界進入正式比賽,也不會出現在那個體育館。異國他鄉,長途而去,舉目無熟人,對手也不認識,甚至連他報名了預選賽,那幫兄弟也不知道。
他在休息室內換了襯衫,在想,要和誰說一句,自己要上場了。
多年后的第一次上場比賽,似乎,一定要說出來才踏實。
他能想到的只有殷果。
“第一次比利時打比賽,在休息室給你妹打電話,”他一粒粒扭上紐扣,一直到襯衫上頭的一粒,也牢牢系好,“沒說我在哪,就和她說——小果,我可能還是想打比賽。”
他還給她說,多年沒進賽場,也許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簡單,世界在變,賽場在變,對手也在變,所有都是未知數。也許,他在走一步爛棋。
去杜克讀博的話很穩妥。他本科關系最好的師兄在賓法讀了博士,在杜克是副教授,一直在等他過去。兩人實力相當,所以按部就班,讓他按師兄的路走,不是什么大問題。
重返賽場卻變數無窮。
“她挺高興的,我就說萬一沒打好,未來也麻煩。你猜她說什么?”
“什么?”
“她說,沒關系你去吧,當初你追我的時候是窮學生,我也還什么都不是。我們一起再差,也不會比當初更差。”
她還對他說,我去年世界協會積分第三,再差,你也是世界第三的男朋友。當初在暴雪滿城無家可歸的小朋友,已經提著球桿打下了半壁江山,并嚴肅地告訴他。她殷果是林亦揚的那一條人生退路。往前走,你身后有人,林亦揚。
孟曉東聽得眼里有笑:“我妹是個寶貝,找到她,是你的福氣。”
林亦揚一笑:“走了。”他的五官在這一身嚴謹的襯衫西褲襯托下,稍稍讓氣質沉靜了一點,但顯然,眼眸里的態度還是他的。
兩人離開休息室,肩并肩步入通道內,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進入了賽場。
斯諾克的賽場要求嚴格,要求絕對的安靜,在不少公開賽上第一個要求就是入場觀眾要關閉手機。安靜中,掌聲都是克制的,選手不論起身,擊球,再落座,或是獨自坐在椅子上思考,都和“靜”這個字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