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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倒也簡單——他那個向來喜慍不形于色的三兒子笑得像花一樣燦爛,肯定是占了便宜。
昨日小王舉著紗扇,只有視力好的年輕人看得魂不守舍留戀不已,他是一點沒看清,今日才算徹底明白自家三郎為何被迷得非卿不娶,硬生生等了快五年。
唯一讓他有點不解的是,小王對著他家大郎的長女為何笑得那么親切,還問可曾取字。
哪有女兒才三四歲就取表字的,真是奇哉怪也。
固有歸寧
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面性。
士族有多重視自家人才, 也就意味著對于家中缺乏才能的成員有多忽視。
謝裒一輩有兄弟三人,長兄謝鯤去世多年但四海知名,幼弟謝廣長住建康但寂寂無聞, 于是謝裒連寫婚書都沒有只言片語提及自己這個弟弟,反倒對不在人世的長兄著墨頗多, 以至于王瑯直到婚前調查謝家家底, 才知道謝安原來還有個叔父在建康。
無論官位高低, 知名與否, 他都是男方家輩分最高的親族, 王瑯在贊者的引導下向他行晚輩禮,他微微不自在地扭身,似乎是想要避開, 卻又強行忍住,等王瑯一行完禮,他立刻欠身回拜, 目光始終沒有落到王瑯身上, 而是錯開一些投到虛處。
王瑯估計他已經習慣了隱藏在兩位兄長的光芒之后, 并對此平靜接受,反而不太適應被人注目的感覺, 因此行禮之后沒有多寒暄, 跟著贊者走向下一人。
往下都是謝安的平輩,總體相對開朗幾分, 王瑯基本都了解, 見禮也簡單, 只需要按平輩禮相互認識。
謝尚外放歷陽太守沒回京, 已經出嫁的謝真石攜丈夫褚裒與女兒登門, 連同缺席胞弟的份向她道賀——蘇峻之亂結束后, 謝真石與褚裒完婚,褚裒被郗鑒推薦給王導,從徐州回建康任職,擔任王導的屬官從事中郎。
沒過多久,王導把何充調到地方上熬資歷,褚裒補何充的缺,升遷為給事黃門侍郎,繼續做京官,謝真石也隨他住在建康。
王瑯服喪期間和謝真石書信往來不斷,服闋后也專程約她小聚過一次,維系著自會稽以來的友情,連帶著與她的丈夫褚裒也打過照面。
相比善于做人,能在王、庾之間左右逢源的妻弟謝尚,褚裒的政治立場更加中立,是那種不趟渾水、不逐權勢的名士,家風淡泊清儉,和與他齊名的杜乂很像。
按《世說新語》的說法,謝安特別贊賞褚裒,認為他雖然很少發表自己的觀點,但氣度弘遠。
桓彝則評論得更加直白,點明他對外不言好壞,但內心自有褒貶。
對于這樣的人物,沒必要籠絡,沒必要冷落,相處起來輕松舒服,像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褚裒往后是謝安的幾個兄弟。
為首的謝奕在王舒治下做了幾年縣令,王允之結婚時他上王家道賀,與王瑯曾有一面之緣,其余幾人王瑯不曾見過,今日算一次性認了個全。
來觀禮的謝家女眷在另一側。
站在最前的自然是謝鯤長女謝真石,旁邊是她與褚裒所生的女兒褚蒜子——即后來多次垂簾聽政的褚太后,謝家邁向當軸士族之位的關鍵人物。
現在她還只在垂髫年紀,容色已能讓人預想到她長成后的風姿,有一種晉人格外推賞的玉潔冰清之美。
算算時間,離她被選為瑯邪王妃沒有幾年,而瑯邪王二十一歲繼位,二十三歲駕崩,夫妻相處時日屈指可數,之后就是長達數十年的深宮守寡,讓人備感憐惜。
但想想郗道茂的人生,王瑯又不免覺得,對于亂世人而言,有機會將權勢握在手中,或許已經是求之不得的幸事。
她不打算在這一點上改變歷史,因此上次見謝真石之后,她派人送了一卷《史記》到褚家,言明是給小蒜子的禮物,希望她能夠從中有所收獲。
此刻再見,年幼的褚小娘子舉止優美地向她行禮,感謝她上次的贈書,仰視她的黑眸里全是一片未涉世事的
純凈。
王瑯頓了頓,回給她一個溫和微笑,并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撫了一下。
在褚蒜子旁邊半步,恰好是一名年齡更幼小的女郎,看身量頂多三四歲,一雙黑眼睛又潤又亮,直勾勾盯著她看,一點也不怕生。
王瑯的目光很自然從褚蒜子滑到她身上,心想這反應倒是和謝安初見她一模一樣,只是比謝安更可愛一點。
她十分順手地在小女孩臉上摸了一把,這才將目光轉向女孩緊挨著的大人。
按長幼順序,謝真石之后應該是謝奕的妻子,陳留阮氏之女阮容。
小女孩站在阮容身邊,無疑是她與謝奕之女。
與謝奕之女……
等等,那不就是謝道韞?
王瑯心中一震,破格問了一句:“不知小娘子芳諱?”
阮容被她問得發懵,下意識回道:“尚未選定。”
王瑯又追問:“可曾取字?”
阮容越發迷茫:“亦尚未。”
實則她與謝奕此前還育有一子,不幸還在襁褓時就發熱夭折,因此對子嗣上格外注意,想了各種各樣偏門的方法,連帶著名諱也沒有立刻取,而是先用排行叫著,表字更是通常在及笄時才會取,絕無可能先取。史書里許多女子只留下表字,沒留下名諱,更多是因為女子的閨名除了父母、丈夫少有人知,反倒是表字更容易被記錄流傳。
王瑯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問得奇怪,點點頭不再多言。
謝道韞的名與字在不同記錄中有不同版本,道韞是流傳最廣的版本,但有說是名,有說是字。
直到謝奕之孫謝珫墓志出土,才確定她是謝奕長女,本名道韞,表字令姜。
阮容身邊只帶了這一個女孩,大概率就是她與謝奕的第一個女兒謝道韞。
換句話說,現在站在她左手邊的小娘子是褚蒜子,右手邊的小娘子是謝道韞,恰好是幾十年后東晉朝野間最負盛名的兩位女郎——
一個是深宮牡丹,權傾一時;一個是林下芝蘭,流芳千古。
兩人在她面前比鄰而立,仿佛展開了一張塵封千年的古卷,讓歷史的氣息鋪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