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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冷掉的咖啡,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
這日恰逢席家宴客,王媽見時從意溫書辛苦,特意給她也送了一份甜點。
是某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蒙布朗。
馥郁的栗子香氣混著奶油甜味,光是聞著就足以驅散午后的煩悶,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輕盈起來。
時從意正要拿起銀叉開始享用這難得的愜意,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席雅帶著兩個女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指著她面前的蛋糕尖聲道:“時從意,你從哪里偷的蛋糕?”
時從意頭都沒抬,索性叉子也不用了,直接低頭啊嗚一大口,蛋糕一下去了大半,動作帶著一種野蠻的果斷。
奶油沾了一點在唇邊,她鼓著腮幫子慢慢咀嚼。
她邏輯很簡單,遇到集公主病一身于大成的席雅,這蛋糕注定保不住,能吃一口是一口。
席雅的手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完美的蛋糕缺了一大塊角,更是氣急敗壞:“你!你這個偷東西的野丫頭!給我吐出來!”
她一把奪過盤子,帶著羞辱和泄憤的意味,狠狠摔在地上!
蛋糕瞬間變成一攤狼藉。
時從意本來就被那些艱澀古文攪得頭暈腦脹,此時一個激靈,倒是來了精神。
“嗯我偷的,本事大吧?”那語氣里帶著莫名其的得意,末了又轉頭數落席雅,“……好好的摔什么碟子?”
說完徑直走到不遠處的園藝工具角,拿了掃帚和簸箕遞了過去:“聽說過‘碟仙’嗎?就你想的那種。你把人家摔得這么碎,怨氣沖天,趕緊掃了給人超度一下?!?
那時不知從哪里興起的風氣,碟仙在京市的年輕女孩中頗為流行。
有情竇初開問姻緣的,有好奇前程的,也有純粹尋求刺激的。關于碟仙的傳說被傳得神乎其神。
席雅被她這不著邊際的論調氣得差點仰倒,一把推開幾乎懟到眼前的掃帚:“憑什么要我掃?!什么碟仙不碟仙的,少在這里嚇唬人!”
“那你不掃?!睍r從意倒也沒那么堅持,“晚上睡著覺別閉眼啊,正好你們三個跟碟仙湊一桌?!?
席雅身后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后退了半步,面面相覷。
像是被這話戳中了什么,席雅臉色發白一把奪過掃帚:“掃就掃,你給我閉嘴!”
她泄憤似的胡亂在地上劃拉著,非但沒掃干凈,反而將奶油和碎片推得到處都是。
“時從意,你別以為你裝神弄鬼我就怕你。一股窮酸味也配在這里吃這家的蛋糕?你在我們席家也就是個下人。你和你媽,不過是靠著老夫人的一點善心才沒被趕出去!野雞就是野雞,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席雅身后的兩個女孩聽著這些刻薄話,不自然地別開視線,顯得十分尷尬。
“我們這種青春少女,干嘛成天把鳳凰野雞掛在嘴邊。”時從意倒不以為意,單純就事論事,“而且野雞又怎么了?野生動物園里沒見過?羽毛在陽光下會變色,像鍍了層霞光,多漂亮?!?
“誰在跟你說動物!”席雅被她這副全然不在狀態的模樣徹底激怒,聲音陡然拔高,“我說的是你!你們這種人就像陰溝里的老鼠,靠著施舍才能見光,真以為能登堂入室了?”
這種話在時從意來老宅這一年,聽了不到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她倒是不疼不癢,就是不能讓席雅得意,于是輕輕嘖了一聲:“忘了告訴你,我剛打完狂犬疫苗現在免疫力正強,你要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也去打一針?早打早放心?!?
“你!”席雅氣得將掃帚狠狠摔在地上,“聽說你媽最近總往大哥那邊送點心?怎么,指望攀高枝?誰不知道大哥父母走得早,現在——”
“席雅?!?
時從意打斷她,神情和剛才的散漫截然不同,聲音冷冷似水,“你鞋跟沾到奶油了?!?
眾人下意識低頭,只見席雅那雙精巧的高跟鞋,正陷在她自己制造的奶油污漬里。
她驚呼一聲,慌忙想要擦拭,腳下卻猛地打滑。眼看要摔倒,倒離她最近的時從意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語文也不好嗎”穩住了席雅,時從意用一種同病相憐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語文已經不夠好了,你好像更完蛋。就你這一出,我都不用讀題干就知道這生動刻畫了作者對‘摔東西’和‘踩奶油’這種行為藝術的無限熱愛,以及對‘作繭自縛’這個詞的深刻理解?!?
她平鋪直敘的口吻,活像在歸納課文中心思想。
席雅被她這番完全不接招的回應噎得說不出話,整張臉漲得通紅。她發現自己所有的攻擊都像打在棉花上,對方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連陰陽怪氣都落不到實處。
看到席雅吃癟,時從意就開心了。
松開了手,她朝對方甜甜一笑:“蛋糕,趁我還沒跟老夫人告狀之前趕緊買來賠我,不然我這會兒就一路嗚嗚哭進去。”
她本就生得極好,十七歲的年紀已初綻風華,這一笑更是眉眼生輝。
席雅氣得直跺腳,卻被時從意這不按常理出牌治得沒脾氣,只能帶著小姐妹轉身就走。
時從意偏偏還提高音量,在背后喊:“記得賠我蛋糕!”
望著席雅離開的背影,她輕嘆一聲,叉腰看了看滿地狼藉,認命地開始收拾餐具。
小白樓上,席席琢珩將剛才那場鬧劇盡收眼底。
胸腔里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計算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緊,又倏地松開,涌起一陣陌生而洶涌的熱流。
好像有一顆不管不顧急速奔赴而來的流星,狠狠撞進了他死寂的心湖。
他并非不懂算計,反而深諳此道。
有無數更高明狠辣的手段可供驅使,用以回擊、用以立威、用以在這吃人的家族中爭奪生存空間。
但無論謀劃多么精妙,都逃不開同一個桎梏。
他始終被困在“復仇”與“家族”編織的牢籠里,用席家的規則與席家人彼此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