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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茉莉越說越難受：“就像其他單位里被抓的人，有的人貪污，有的人以權謀私，他們做的這些單位里真的沒有人知道嗎？不，很多人都知道，甚至不是本單位的人都知道。可那又怎樣？除非有人舉報，除非他們被查，不然知道的人都會裝作不知道。永梅，除了文工團，這件事牽扯的單位可不少，又有革委會，又有縣醫院，又有糧食局，又有鐵廠，銅廠服裝廠。這些單位領導們有情人，他們單位里真的沒有人知道嗎？可是這些人的單位有管他們嗎？沒有！”

李茉莉是真的有些沮喪了：“永梅，可能我真的不適合工作，我覺得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可是社會里的人不講這些。他們只講關系，只講人情，只講利益。說來也好笑，我不就是因為關系，因為我媽媽以前在文工團上班，我才能在文工團上班嗎？同樣的，我不就是因為人情，因為我爸爸媽媽的人情，所以從小到大沒有受過什么難，所以才能像個傻子一樣在文工團活著嗎？”

趙永梅抱抱她：“茉莉，你別這么說。”

“不，永梅，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現在想想我不是傻是什么？我就在文工團里，秦團長所做的一切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我為什么就是沒有發覺呢？我不應該埋怨倩倩，埋怨其他人。我要埋怨，也只能埋怨我自己，是我太傻太天真，沒有想過世界上竟然會有這么惡心的事情。我最埋怨倩倩，也不過是因為我覺得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當倩倩是最好的朋友，倩倩將我當做最好的朋友嗎？”

李茉莉緊緊握住趙永梅的手:“永梅，我已經看清楚了，文工團的這些人，要么是推人下水的人，要么是冷眼旁觀的人，要么是我這樣明明長著眼睛，卻和瞎子似的人。推人下水的人固然可恨，冷眼旁觀的人不可恨嗎？眼亮心盲的人不可恨嗎？我們都可恨，都一樣的可恨。”

她的手都有顫抖：“永梅，可能倩倩她真的有苦衷，真的有難處，但是她明知道文工團里的齷齪，明知道你是這樣年輕漂亮招人喜歡，可她卻看著你去文工團，卻沒有對你哪怕提醒一句。永梅，倩倩她不配當你的朋友。”

第95章

趙永梅看出來了, 文工團出的這事對李茉莉的打擊太大了。

也是，即便對趙永梅來說這都是一件荒唐至極無恥至極的事情，她自認為自己相對李茉莉來說對于人性的丑惡要更了解一些, 這件事也依舊是她根本無法想象會真實發生的事情，超出她對人之惡的認知，何況是對李茉莉呢？

李茉莉她從小生活環境都很簡單, 加上她性格活潑可愛，人也長得漂亮, 家世又好，能歌善舞, 能唱會跳, 父母也總寵著她，同學老師朋友們都喜歡她, 她哪里見過這樣的事情。

甚至讓她去絞盡腦汁去想最惡最壞的人，她都無法想到這世界上有秦團長他們這樣的人。

趙永梅安慰她：“茉莉，在這件事里做錯事的人很多，你覺得自己沒有意識到文工團里發生的事情這是一種罪過。但是我們活在世上, 又怎么可能對所有事情都注意到呢。茉莉, 我們是人, 不是神, 我們不可能全知全能。”

趙永梅的聲音讓人有一種心緒平靜的魔力：“茉莉, 在這件事之前, 你甚至壓根不知道這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情，在你的生活里，你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那當你身邊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沒有意識到也很正常。就像我們沒有見過甲殼蟲一樣大的可以飛起來的蟑螂一樣，茉莉, 這樣的蟑螂出現在你面前，你能意識到它是蟑螂嗎？不能吧？”

趙永梅緊緊握住李茉莉的手：“而且，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見不得人的，肯定是會避著人。你又怎么能輕易發現端倪呢？就像你說文工團里其他沒有參與進這件事的人或許也有所覺，但是他們沒有參與進去，自然也沒有證據。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在那些女生心甘情愿的情況下，他們又能做什么呢？”

李茉莉說:“可是如果我知道了這件事，我可以告訴公安。如果沒有證據，公安不能把他們抓了，至少我可以提醒提醒那些女孩們。她們先一步知道了秦團長的那些手段，也就沒那么容易再被蠱惑被誘騙了，不是嗎？”

人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是最容易被騙的，如果有所準備，知道自己將會遇到什么事情，或許可以更堅定一些。

李茉莉還是無法原諒自己，這些被秦團長欺騙的女孩們都是她的熟人，即便她們感情上沒有很深，她與她們也不是像趙永梅似的這么投緣，但是那也是她身邊活生生的人啊。

她們很多人來文工團的時候就像永梅一樣，年輕漂亮，充滿了生機和希望。她和她們也愉快的相處過，一起吃飯睡覺，一起聊天打鬧，一起表演，一起接受觀眾的喝彩。

可是這些女孩們沒有永梅那么聰明，那么敏銳，那么有自制力，那么果斷。

她們被人往手里遞了一根漂亮的繩子，繩子上裹著五彩的線，讓人忽略了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繩子。都不需要伸手將繩子綁在她們身上，只需要給繩子上掛滿昂貴難得的禮物，這些女孩們就跟著繩子往前走了。

甚至到了后來，舍不得放開繩子的不是繩子另一邊的獵人，而是繩子牽著的獵物。她們或許也懷疑過，猶豫過，害怕過，退縮過，可是心底的貪婪被人引出來之后，就像是打開的潘多拉的魔盒，再也關閉不上了。

當被誘惑包圍的時候，人的墮落是如此的簡單。人想往上走很難很難，比登山還難。想往下走，就太容易了。

這些女孩們充滿了僥幸，她們并非發現不了獵人布下的陷阱，可是她們還是走向了陷阱。她們心存幻想，萬一沒事呢？

可是命運并不會眷顧她們，那根繩子雖不能從身體上殺死她們，但已經從靈魂上將她們絞死了。

她們用自己的身體換到了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的鈔票，換到了體面的工作，漂亮的衣服，美味的佳肴，換到了親朋好友們羨慕稱贊的眼神。可是，這些交換來的東西又能擁有多久呢？

她們很快就失去了這些，不僅失去了這些，同時還失去了自己的名譽和尊嚴。

李茉莉兼職無法想象她們以后的人生會是什么樣的。

李茉莉很難過，很心痛，可是她又覺得自己沒有難過心痛的資格，因為她生來擁有的家庭生來擁有的父母讓她不會被秦團長這樣的人盯上，她父母雖然不是什么高級干部，但是在這個小小的縣城里，已經算是很有本事的人了。

李茉莉自己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只想在這個小城里生活，工作。她沒有想過去市里，去更大的城市。所以她的父母能庇護住自己的女兒，讓自己的女兒簡單干凈的長大。

她不知道劉玉嬌她們經歷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她們面對的誘惑的時候究竟多么掙扎，多么痛苦。她能去想象，卻又無法感同身受，所以她覺得自己的難過痛心有些高高在上了。

趙永梅卻不太贊同李茉莉的說法，因為誘惑是沒有盡頭的。對于趙永梅他們這些出身家庭不太好的人來說，一件得體的衣服是誘惑，一次毫無顧慮的下館子是誘惑，一份穩定體面的工作更是誘惑。這些都是李茉莉所擁有的，但是這不代表李茉莉就不面對誘惑了。

百貨大樓里好東西那么多，國營飯店里美食那么多，甚至還有消費更昂貴的華僑商店，還有黑市賣的上海貨，北京貨。即便是李茉莉，也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擁有什么。

李茉莉她家境好，也是相對于趙永梅她的家境好。或者說，在物質上，她擁有的是比趙永梅比劉玉嬌比林倩倩她們多一些，但也僅僅只多一些。和她們無法擁有的相比，李茉莉所多擁有的那一些簡直不值一提。

難道李茉莉不想要更多的衣服，更多的皮鞋，不想要更多的手表，不想要更大的房子，更高的工資，更有能力的對象？不想要出門回家車接車送？若真去問了，這些李茉莉自然也是想要的，但是李茉莉可以知足。

當然，李茉莉的知足源于她已經擁有了這個社會上定義的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幸福生活應該擁有的東西。但不能因為她的這份幸運，就否定了她的善良。

趙永梅能想通這些，因為她和文工團眾人的關系沒有那么近。縣文工團里和她相處最好的就是李茉莉了，剩下的秀娟姐，林副團長他們也沒有牽扯進這件事里。

但李茉莉和她不一樣，李茉莉可以說是自小在文工團長大的，文工團里很多人是看著她長大的。

趙永梅記得曹華曾經說過一句話，對孩子來說，父母工作的單位是全世界做好的地方，是孩子最向往的地方。她的這種說法趙永梅不太理解，但是不管是鄭若愚還是大隊里的其他知青們，他們都很認可曹華的這個說法，想來這個說法放在李茉莉身上也是適用的。

對于小時候的李茉莉來說，文工團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都很好，很能干。她不懂大人們之間的勾心斗角指桑罵槐，她看不懂大人們的不好，她父母也盡量不會讓她看到這些不好。

所以對她來說，文工團里什么都好。但是那只是小孩子的看法，現在李茉莉雖然長大了，可因為文工團里的人依舊是她熟悉的人，所以她無法客觀理智的看待他們。如今文工團出了這樣的事情，那些出事的人對李茉莉來說不止是同事這一個身份。

她們有的是和她一起長大的發小比如魏芝，有的是她小學時候就認識的叔叔比如秦團長劉副團長，有的是她工作后新交的朋友，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李茉莉自然無法接受。

趙永梅可以安慰李茉莉，可以盡自己努力去勸她，但是對李茉莉來說她需要的就是時間了。除了時間，再沒有什么能撫平這一切。

對于李茉莉介懷的另一件事，也就是林倩倩的事情，趙永梅也有自己的想法。

她看著李茉莉說：“茉莉，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們應該去找倩倩，親自問一問她的想法。”

李茉莉愣住了：“親自去問倩倩的想法？”

“對，我們不知道倩倩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既然我們是朋友，那總該件見一見她，問一問她為什么。如果她給出的理由情有可原，那作為朋友，原諒一次也無妨。老話說，事不過三，我們也不好因為一件事就直接否定一個朋友不是嗎？”

“那如果倩倩撒謊找借口呢？”

“茉莉，如果倩倩撒謊找借口，那不正說明她確實知道一個年輕姑娘去了文工團會面臨什么，她已經先背叛了她的朋友，選擇了對朋友的境遇冷眼旁觀，那我們也不過是失去一個朋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