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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那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當時是玉茹來我們繡坊,想要在她娘過生日的時候給她娘繡個荷包。那個時候玉茹娘身體已經很不好了,玉茹娘她的想法比較保守,覺得女子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應該相夫教子,不應該拋頭露面去上什么學堂,更不應該把辮子都剪了。玉茹原本是一直都和她娘據理力爭的,但是她娘病了,唯一的心愿就是她這個女兒能安安分分的過日子,不要和學校的學生們一起談革命,談理想,更不要說什么為國捐軀的話。玉茹為了讓她娘安心養病,也從學校退學,和學校的同學也減少了來往,開始在家里好好照顧她娘。”
“后來呢?”
“玉茹雖然很努力的照顧她娘,但是她娘的身體還是越來越差。玉茹為了讓她娘安心,讓她娘覺得她能當好一個賢妻良母,家里所有家務她都好好學,后來更是要來繡坊,想繡個荷包給她娘看。她那個時候也是病急亂投醫,覺得只要讓她娘放心,什么都愿意做。”
“你爺爺算是她的堂哥,又是繡坊的帳房,所以她就找過來,想問問你爺爺她能不能跟著繡坊的繡娘繡坊學刺繡。你爺爺當然不同意,玉茹她不是什么大富大貴之家出來的,但是和我們這些繡娘還是不一樣的。而且她長得也好看,還念過書,是個新式的姑娘。你爺爺擔心她總往繡坊跑,萬一被宋家的幾個紈绔少爺看見了,再生出什么心思。”
趙紋繡笑了:“但是玉茹的性格不是那么容易被勸動的,她偷跑進繡坊來,問我們這些繡娘有沒有人愿意教她刺繡。有繡娘問她,教她刺繡她給報酬嗎?她說她沒有錢,但是她可以教對方認字。繡娘們對認字都不感興趣,也就不理會她了。”
說起這段的時候,趙紋繡眼睛里都是懷念:“我其實從小就想識字,我爹把我賣了,不是因為我家窮的揭不開鍋了。而是為了給我哥哥湊錢,送他去學堂。我當時鼓起勇氣,和玉茹說,我愿意教她刺繡。”
趙紋繡笑著說:“于是,我們就這么認識了。我去她家里教她刺繡,她教我認字,漸漸的,我們成了朋友。后來,玉茹的娘還是沒撐住去了,玉茹的爹也深受打擊,大病不起。玉茹有文化,去市里找了個接線員的工作,承擔起養家糊口的重任。雖然我們一個在縣里,一個在市里,但是我們的關系一直沒有變。”
“過了三年,玉茹爹也沒了,她雖然姓趙,但是又不能真正算趙家人。那個時候她奶奶也去世了,玉茹就成了孤家寡人。后來,她和我說她處對象了,當時我還不知道是誰。后來才知道,她的對象也是宋家的。但是這個宋家雖然在市里,但是反而是咱們縣里這個宋家的分家。”
趙永梅問:“她的對象是秦穹奶奶說的那個山誠譽嗎?”
“是,那時候他還是叫宋雨巒。玉茹和我說這個宋家的宋雨巒和她有共同的志向,他們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說起她的志向,玉茹整個眼睛都是亮的。只可惜我懂的不多,總是聽她說著,沒有像她那樣的能力,只能在心里盼著她說的那個共產的社會能早點到來。”
“后來,宋雨巒和宋雨嵐兄妹兩個的母親去世,好像和他父親有些關系。他們和家里決裂了,宋雨巒改姓母姓山還改了名,從此和宋家一刀兩斷。雨嵐小姐更是直接離家出走,我聽玉茹說,雨嵐小姐去了延安。”
“再之后,繡坊里發生了一件大事,咱們縣里宋家的小少爺酒醉后進了繡坊,欺負了兩個繡娘。兩個繡娘把宋家那個畜生給告了,但是宋家在縣里只手遮天,她們根本告不贏。不僅告不贏,還差點把命都沒了。可發生了這種事,宋家那個老太太卻是覺得自己的孫子只是想嘗嘗鮮,想從繡坊的繡娘里挑一個伺候自己的寶貝孫子,這樣自己的寶貝孫子就不用饑不擇食的做那種荒唐事了。”
“我當時生怕自己被選中,但繡坊里有想著攀附宋家的,靠在巴結宋管家,被選中成了宋家的姨太太。玉茹知道這件事后也嚇著了,她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讓我趕緊把自己從宋家贖出來。我也怕了,便借了玉茹的錢。我當時已經二十三歲了,年紀算大了。加上我繡工雖然扎實,但是繡技平平。玉茹又找了你爺爺,給了你爺爺錢,求你爺爺拿著這錢幫我找關系疏通,我這才終于從宋家的繡娘變成了自由身。”
“離開宋家,我也不愿意再姓宋了,于是我干脆跟了你奶奶的姓,姓了趙。還有我的名字紋繡,也是你奶奶給我取的,她說這個名字比阿秀好聽,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斯文。”
“離開了繡坊,我開始靠著給人縫補衣服為生,雖然掙不了什么大錢,但是勉強能糊口。這個時候,玉茹也和改名為山誠譽的宋雨巒結婚了,他們的婚禮很簡單,宋雨巒那邊一個人都沒有出現,玉茹這里只有我一個。他們的婚禮沒有大操大辦,因為宋雨巒雖然自己說自己脫離了宋家,但是宋家卻不承認他脫離宋家,更不同意他和玉茹的婚事。”
“之后玉茹懷孕,在她懷孕九個月的時候,宋雨巒去世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玉茹怕把我牽扯進去,不愿意和我說。但是我也隱約有些耳聞,宋雨巒是被叛徒出賣了。”
“那個時候玉茹大著肚子,心里總是有很多很多的心事。在宋雨巒去世的三天后,玉茹生了個孩子,是個男孩,也就是你爹。她把這個孩子托付給我和你爺爺,甚至沒有坐月子,就離開了。”
“離開了?”
“對,離開了,直到現在我們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是生是死,什么都不知道。我們等了半年,那半年我一直都在玉茹居租住的院子里照顧著你爹。可是我們一直沒有等到玉茹回來,反而是有宋家的人不知道從哪里聽到了消息,說宋雨巒去世前結婚了,還有個孩子。”
“宋雨巒和宋家決裂的那么果斷,根本不承認自己是宋家人,而且宋家不管是縣里這個宋家還是市里的宋家,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我又怎么能讓玉茹的孩子被宋家帶回去?這個孩子現在父親去世,玉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回了宋家可怎么活?”
“那個時候你爺爺已經喪妻三年了,通過半年多的相處,我和你爺爺也漸漸有了感情。于是我和你爺爺商量著,我們把你爹帶回去,就說我是他在城里續娶的,因為是續娶所以沒有大操大辦。如今生了孩子了,該有個名分,也該回來給孩子上族譜了。”
第92章
趙永梅還是有些疑惑:“奶奶, 您重情重義,和我親生奶奶感情好,所以選擇去照顧我爹, 把他當成你親生的。但是我爺爺會愿意嗎?”
趙永梅出生時候她爺爺已經去世了,不過關于爺爺的一些事情她也聽奶奶她父母甚至大隊里的人說起過。她爺爺雖然也人不錯,但是顯然不是那種會養大與自己沒有血緣關系的堂妹孩子的人。
更何況他爺爺不僅養大了她爹, 還堅持給她大哥和弟弟取了永延永山這樣的名字。
趙紋繡說:“奶奶剛才說了,你爹是我和你爺爺恩人的孩子。對我來說, 玉茹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恩人,最重要的貴人。我爹娘對我的生育之恩, 在他們將我賣到宋家的時候, 我已經報了。玉茹對我的恩情更大,她不僅是把所有的積蓄都給我, 讓我從宋家的繡娘阿秀變成趙紋繡。更是教我識字,教我道理,教我自立。將你爹撫養長大,看著他結婚生子就是我對玉茹的報答。你爺爺撫養你爹, 同樣也是為了報恩, 不過不是報玉茹的恩, 而是報你親生爺爺宋雨巒也就是山誠譽對他的恩情。”
“我親生爺爺對我爺爺的恩情?”
“對, 我剛才說的宋家小畜生喝醉酒之后欺負了繡坊里的兩個繡娘, 兩個繡娘把宋家那個小畜生給告到了警察局。既然告到了警察局, 這事兒鬧大了,即便宋家人在縣里一手遮天,但警察也得去縣里裝裝樣子,去繡坊問問當時發生了什么。”
趙紋繡緩緩講著:“那天我不在繡坊,我去找玉茹了。后來聽人說, 警察到了繡坊,問有沒有人看見宋家那個小畜生欺負那兩個繡娘。繡坊都是宋家的,繡坊里的人都是宋家的人,即便真的有人看見了什么,也都被宋家封了口,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這和我爺爺有什么關系呢?他去給那兩個繡娘作證了還是他收了宋家的錢,還是昧著良心說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趙紋繡卻是搖搖頭:“不,他什么都沒有做,那天他也不在繡坊,因為他老婆懷孕了,所以他回家了。這事兒原本就和他沒有關系,當時誰也沒想到他會被宋家老太太遷怒。就連最會揣摩宋家主子們心思的宋管家都沒意識到,甚至玉茹還找了你爺爺,給了他錢,請他找宋管家幫我贖身,宋管家也幫忙了。”
“之后,宋家雖然把宋家那個小畜生欺負繡娘的事情壓下來了,但是這件事在縣里傳的沸沸揚揚的,宋家那個小畜生名譽盡失。聽說當時宋家已經在給他相看了,女方是市里一個大官家的閨女,但是在這事兒后對方不愿意把閨女嫁給這么一個色胚子,他婚事就不成了。因為婚事吹了,宋家老太太就把這事兒里有關的人都遷怒了,包括繡坊的掌柜,繡坊的繡娘,還有你爺爺。宋家老太太覺得繡坊的掌柜沒有攔住少爺,繡坊的繡娘勾搭了少爺,而繡坊的帳房也就是你爺爺,被遷怒的最厲害。”
“為什么,我爺爺只是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帳房先生啊。”
“因為宋家那個畜生為了給自己開脫,說他去繡坊本來是因為喝了酒,手頭錢花的差不多了,想去酒樓臨近的繡坊支點錢。如果你爺爺在繡坊,他支了錢,拿著錢就走了,又怎么會發生之后的事情。可是你爺爺當天晚上回家了,正好他喝得醉醺醺,又有兩個繡娘不規矩,勾搭他,他這才對她們動了手。”
趙永梅有些難以置信:“奶奶,他這話不是胡說嗎?宋家人都糊涂了嗎?竟然真的因為這樣的事情遷怒我爺爺?”
“永梅,你見過的人很多,有的人也很無恥,下流,有的人也會以權謀私。但是這些都是解放后的人,他們再惡,也不會像宋家人那么惡。宋家在縣里的地位,比現在的縣長的地位要高一千倍一萬倍。縣里所有的良田,幾乎都是宋家的。如果不是,很快也會變成宋家的。縣里很多的買賣,也都是宋家的。宋家根在這里,宋家人里也有出去的,近的在市里,遠的更是去了北平,去了上海。他們進了政府,當了官,還有的宋家人做生意,當大買辦。很多人比咱們縣里的宋家要厲害,要有本事,可是他們是從這里出去的,這里是他們的根,所以他們會給縣里宋家很多很多的庇護。”
趙紋繡說:“只要宋家人不要去得罪更有權勢的人,那么他們在我們這小縣城里,欺負欺負平頭老百姓,又有誰會管呢?也正是因為宋家是這樣的無法無天,這樣罪大惡極,你親生爺爺才會選擇和宋家斷絕關系,從宋雨巒變成山誠譽。”
“奶奶,我記得以前聽大隊里的人說起過,說當時繡坊壓榨繡娘,我爺爺替這些繡娘們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被宋家給辭了。那時候我爺爺第一任妻子還懷著孕,見我爺爺得罪了宋家人,害怕的很,驚懼之下難產去世了。”
“大隊里是這么說,但是實際比說的還要嚴重。最開始,宋家老太太最遷怒的是我們這些繡娘,因為覺得是這些繡娘不檢點,是繡娘勾搭了他的寶貝孫子。那件事之后,為了壓一壓剩下的繡娘,一來讓繡娘們不要再生出什么攀附的心思。二來鎮一鎮繡娘們,免得繡娘們同情那兩個被欺負的繡娘,再生出什么事端來,所以讓繡娘們沒日沒夜的干活。人哪能經受得住這樣的勞累,很快就有繡娘累病了。再這種情況下,繡坊的掌柜還有你爺爺都去給繡娘們求情。”
“可誰想,你爺爺卻因此被遷怒了,宋家老太太把他狠狠打了一頓,說如果不是因為他當天不在,宋家那個小畜生去繡坊帳房拿了錢就走了,又怎么會搞得婚事不成,名聲也壞了。”
“宋家的小廝知道宋家老太太這么做是為了泄憤,把動手你爺爺打個半死,然后把他給送回去,還恐嚇了一通你爺爺的家里人,說你爺爺就是害得他們少爺娶不了門當戶對妻子的罪魁禍首。后來,你爺爺病好了一些,宋家那個小畜生更是又帶著人上門把你爺爺又打了一頓,你爺爺當時的妻子受到驚嚇,早產了,還難產了,生下你二姑,就走了。”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沒想到宋家居然會對你爺爺下手,你爺爺可是宋家的帳房啊。可是,宋家卻對他動手,玉茹說,宋家這么做不僅是因為遷怒于你爺爺,用你爺爺泄憤。也是通過對你爺爺對手,表現出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是你爺爺,是因為你爺爺宋家那個小畜生才會做那么惡心的事情。是你爺爺害了宋家那個小畜生。”
“可是,我爺爺是無辜的啊!難道真的會有人覺得是因為我爺爺的緣故,才導致宋家那個無恥混蛋去□□女性嗎?”
“當然會啊,開始這么說的人,是不分是非黑白,只想要討好宋家的人。可漸漸這種說法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有的人也會跟著想,是啊,這些人都這么說,可見他們說的對,如果當時你爺爺在,宋家少爺找你爺爺拿了錢繼續去喝酒,又怎么會發生這種事情。甚至到了后來,連繡坊里都有繡娘這么認為了。甚至更離譜的是,還有傳言說你爺爺是宋家另外一個少爺的人,他那天是故意不在的,為的就是讓宋家這位最受寵的小少爺身敗名裂。你爺爺又哪有這樣的本事啊!”
“到了最后,宋家那個小畜生都快變成被人做局傷害的受害者,你爺爺反而成了那個惡人。”
趙永梅沒有想到居然真的有如此惡毒的事情:“宋家人這么做也太無法無天了吧?那些跟著懷疑我爺爺的人,也太愚蠢太荒唐了吧?他們難道沒有自己的判斷力嗎?”
“永梅,那個時候宋家就是整個縣里的天啊。而且宋家那個小畜生可是留過洋的,是什么來著,對,是紳士,是會穿著洋人衣服,吃西餐懂禮儀的新派人士。只要有人開始說,那個小畜生他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說他什么樣的女人看不上,繡坊就是他家的,他想納了誰,直接納了就行,又何必做那種齷齪事。這樣的話說的多了,他也就慢慢變得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