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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們永梅可真有本事。咱們公社正月初七演,那到時候我讓你哥把你姥姥姥爺還有你舅舅舅媽,姨媽姨夫他們都接到咱們家住,然后一起去看你演話劇。不過永梅,你一個外來的,文工團里的人沒欺負你吧?”
趙永梅搖搖頭:“當然沒有。”
文工團其實也有勾心斗角,但一來上面有秦團長壓著,即便彼此有什么小心思,也不會太過分了。二來趙永梅一個外來的,演的也不是什么特別重要的角色,正月演完了她就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的,也沒必要針對她,更沒必要為難她。最重要的是趙永梅農民家庭出身,又是剛畢業的學生,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沒必要無緣無故去招惹她。所以這段時間趙永梅在文工團日子過得挺好的,有吃有喝,然后還能學到不少東西。
錢玉娟卻有些不信,畢竟人家縣里的人,就是小姑子家的蔚敏,那還是永梅的血脈相連的表姐呢,不也對著永梅沒個好臉色。更何況縣里文工團的人,人家那可是搞文藝的。
趙永梅見錢玉娟有些不信,拿出鋼筆給她看:“娘,真沒有人欺負我,您看,這是文工團的秦團長覺得我表現好,獎勵我的鋼筆。這支鋼筆和姑姑姑父以前送我那支一樣,都是英雄牌的。還有,這是團長給我發的雪花膏,我這幾天得好好抹抹,到時候用最好的狀態去上臺表演。”
“對了娘,團里還給我發了鞋,還是皮鞋呢,牛皮的。”
說著趙永梅把鞋拿出來給錢玉娟看,錢玉娟有些不敢相信。
“皮鞋?還是牛皮的?”
“對,皮鞋,還是牛皮的。”
錢玉娟伸手小心翼翼的摸向這雙鞋,說:“這鞋可真好摸啊。”
看著母親望著這雙皮鞋的眼神,看著她輕柔的動作,趙永梅突然心里有些說不出的心酸。
她讓錢玉娟坐在凳子上,然后把她穿的布鞋脫了。
錢玉娟忙說:“永梅,你這是在干什么?”
趙永梅把皮鞋她換上:“娘,您試試這雙鞋。”
錢玉娟只以為趙永梅是讓她感受一下穿皮鞋是什么感覺,也就由著她。
等穿好鞋,站起來,走了兩步,錢玉娟頓時驚嘆了起來:“永梅,這鞋也太軟和了吧?我這輩子沒穿過這么好穿的鞋呢。”
可走了兩步,她就不敢再走了,坐在凳子上,把鞋脫下來:“這么好的鞋,可別被我穿壞了。”
趙永梅說:“娘,這雙鞋,等我正月十五演完,您穿了吧。”
原本趙永梅的打算里,在正月十五演出完后,她就把這雙鞋給賣了。
不是她不喜歡這雙鞋,而是在三十塊錢和一雙皮鞋中,她選擇三十塊錢。皮鞋放著,她又有什么場合去穿呢?又有什么衣服去搭配呢?
她沒有穿皮鞋的場合,也沒有可以搭配皮鞋的衣服。
或許等有一天,她像文工團的李茉莉魏芝似的,一個月掙的工資將近三十塊,那她可能咬咬牙,給自己買一雙很好穿的鞋。
可是現在的她做不到,她沒有那么高的收入,自然也不該有那么高的開銷。可能文工團的秦團長把她當成了在文工團上班的那些女孩兒,漂亮,文藝,注重穿衣打扮,注重生活情調。
但趙永梅不會因為在文工團待了幾天,和李茉莉她們這些與她年紀相近的女孩們同吃同住,有共同話題,甚至有時候她表現的比李茉莉他們還好一些,她就覺得自己和她們是一樣的人。
趙永梅知道自己想要走到她們現在的位置,很難很難,可能拼盡全力都走不到。
趙永梅一向很擅長寬慰自己,她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計劃,有自己的方向。她不覺得自己會一輩子都不如李茉莉魏芝林倩倩,她現在把自己所有能做好的事情都盡力做好,然后等待一縷東風。
東風什么時候來,趙永梅不知道,但是她堅信東風一定回來。
可是現在看著她娘錢玉娟,趙永梅有些難受。
這只是一雙皮鞋,對城里人來說,它確實很昂貴,但并非遙不可及。可是對趙永梅娘錢玉娟,這雙鞋,她甚至穿著多走兩步,她都害怕把鞋給穿壞了。
聽趙永梅這么說,錢玉娟立刻把鞋放趙永梅手里:“凈胡說呢,我哪里能穿這么好的鞋子。”
“您怎么就不能穿了,娘,咱倆腳一樣大,這鞋我穿著正好,您穿著肯定也合適。這個鞋我不喜歡,我瞧著有些老氣,我還是更喜歡帆布鞋,這鞋還是您穿吧。”
“那可不行,這是人家獎勵你的鞋,你現在不喜歡,那就放著,等你結婚的時候穿。”
“娘,我結婚自然有新鞋穿,這鞋呀,您在我大哥娶媳婦,在我大姐出嫁的時候穿,多好啊。”
錢玉娟還是不答應:“別胡說了,我怎么能穿這么好的鞋。”
趙永梅很想大聲問她,您為什么不能穿這么的好的鞋啊?
可她自己知道答案,在她娘錢玉娟的心里,她不過是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是要去地里上工的,是要在灶臺前忙碌的。
這樣一雙牛皮鞋,是城里人才能穿的,而她,只是個農村婦女啊。
趙永梅不愛哭,可是這一刻,她很想哭。
但是她沒有哭出來,她忍住了,然后態度很強硬的說:“娘,說了讓您穿那您穿就行了,反正咱們家里,大姐二姐腳都比咱倆大,奶奶姥姥又都是一雙小腳。而且現在咱們倆腳是一樣大,但是我個子還在長,腳也還在長呢,說不準明年這個時候,我腳又大一碼了。所以呀,這鞋就先放您這兒,就是為了不浪費它,您該穿的時候就穿一穿。”
趙永梅本來還想說讓她娘盡管穿,穿壞了她給買新的,可是她現在根本沒這個本事,說出來可真就成吹牛了。
于是趙永梅只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換個話題說:“娘,之前您不是說過年讓請我玩得好的幾個女知青來家里吃飯,還要請秦穹。我前些天有和他們說過這事兒,但是具體哪天沒定呢。我想了想,就定在除夕吧。”
“行,那就在你們姐妹幾個睡的屋子里支一張桌子,到時候你和你朋友在那邊屋里,我和你奶奶你爹你哥哥姐姐們在這邊屋里。”
趙永梅點點頭:“好,那我現在就去一趟知青點,把這事兒告訴曹華他們。”
才走出門,趙永梅剛才憋回去的眼淚又在眼眶里打轉了。
趙永梅當然不會讓自己哭出來,她哭了,除了惹得她娘跟著難受,還有什么用呢?
而且她過幾天就要演出了,現在哭了,外面天那么冷,眼淚一流,臉被風一吹,絕對會皴的不像樣。
團長還叮囑她讓她多用雪花膏抹臉呢,她就是沒法把臉變得嫩雞蛋似的,也不能皴的比現在還嚴重吧。
但是趙永梅心里又很難受,她原本覺得自己并不比李茉莉差,并不比魏芝差,并不比她那些已經參加工作的同學差。她也確實不比這些人差,可是隨著畢業的時間越來越長,趙永梅覺得自己和這些人之間的差距,開始慢慢明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