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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宛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劉萬里的樣子,那是一個下午,天氣晴朗,午后的風還帶著一絲干燥。劉萬里一看到她,就露出一口白牙,喊她的名字,還任她挑選最喜歡的糖,并且承諾有機會要帶她去吃全北平最好的館子。
再后來,還沒來得及兌現承諾,他們就全都上了戰場。
而曾經的承諾,再也沒有兌現的機會了。
李明宛不自覺走進劉家的院子,劉夫人坐在椅子上,怔怔的抱著劉萬里的遺書,旁邊是趕來幫忙的胡若弗和楊良玉的母親。
最上首是劉萬里的照片,上面整齊的擺放著他的軍裝。
劉夫人神情呆滯,這個在農村呆了很多年,又因為丈夫投奔的隊伍原因,而曾經不得不躲躲藏藏許多年的精明女人,這一刻好像徹底麻木,比起李明宛第一次見到她時的精明干勁,好像一瞬間老了十多歲,頭上多了許多白發。
其實,不僅是劉萬里,就連劉父也去了戰場,按劉父的地位,如果他想的話,絕對能把劉萬里送去安全的地方,至少不那么前線,至少不是死的尸骨無存,和無數的戰士一起,尸首裹挾山谷,連個碑都不知道該立在哪里。
可他沒有。
一視同仁,最驕傲自豪的兒子死在了戰場上。
李明宛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好似和眼前的悲壯相比,以往的糾結都顯得那么不堪一擊。她仿佛間有些懂得那些先輩的心境,懂得了他們的不屈與堅守。
她是旁觀者,又成了參與者。
從劉萬里犧牲之后,整個大院破天荒的寧靜下來,不管是貪玩耍賴的劉長征,還是驕傲自滿的楊良玉,大院里最不懂事的小孩們,好像都在一瞬間成長起來。
可是戰爭沒有結束,犧牲也不會停止。
江平之所在的部隊在某場戰役中遭遇轟炸,生死未明。
這是大人們以為李明宛已經入睡,李文畔才同胡若弗說的,畢竟江家只剩下父子二人,江平之的母親過世多年,江父雖然和江平之并不親厚,可江平之卻是他的獨子。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月,也許是一年,在李明宛去找楊良玉一起上學的時候,撞見楊母正在收拾季葦生的東西。
戰事從開始到現在,過了這么久,楊母還是一直保留著季葦生的房間,和楊璋玉的房間一樣,時時
打掃。當初是為了結個善緣才把人留下來,好好照顧,但是相處久了,卻是真的有感情。
李明宛知道,如果不是發生了什么事情,楊母是不會把季葦生的東西單獨收拾出來的。
果不其然,在看到楊良玉母親搬出來的箱子上,李明宛看到了季葦生的遺照,和劉萬里當初的一樣,他們同樣都是笑著的,正當年華,不同的是季葦生笑的露出了牙,他應當不怎么拍照,所以笑容明亮又靦腆。
大概他當初拍照的時候,也想不到這會成為他和人世間最后的聯系。
在李明宛晃神的片刻,也許是心情沉重,搬著箱子、穿著高跟鞋的楊母,不慎向旁邊傾倒,好在李明宛眼疾手快,及時把楊母扶住。
人雖然沒有摔倒,但是季葦生的遺物掉了出來。
李明宛幫著撿起來,卻看到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君華親啟。
看得出來寫信的人字寫的并不好看,字沒有字形,但是卻是一筆一畫,努力寫到最端正。
在李明宛拿著這封信愣神的時候,上首傳來楊良玉母親惋惜的聲音,“這信是在葦生走了以后,收拾衣服的時候翻到的,信里是他向一個姑娘表白呢,看底下的日期,應該是兩年前就寫好的,估計是趕上回部隊了嘛,沒有送去。真是可惜,上面沒有地址。
這封信大概是沒有送出去的機會了。也不知道他的心意,對方知不知道。
唉,也許不知道也是件好事。”
楊母被歲月偏愛的秀美面龐上浮現一絲愁色與遺憾,或許連季葦生都不清楚,這封信沒能送出去,究竟是遺憾還是慶幸。
春去秋來,四季輪轉,當楊璋玉站在家門口的時候,整個人消瘦得脫了形,比當初的李明宛還要駭人。
他回家的時候,正好撞見李明宛和楊良玉放學。
經過胡若弗的悉心照料,李明宛長得很快,他們發現當初接回李明宛的時候,或許她就不止七八歲,但是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看起來年紀小了很多。所以在吃飽穿暖的情況下,李明宛的身高一下就起來了,雖然不能準確算出,但是看身高,大致估量李明宛當初就有九歲或者十歲。
所以當時李明宛跳級到三年級,才是她的年紀剛好應該讀的年級。
后面明宛又跳了一次級,直接和楊良玉成了同班同學。兩邊家長都很高興,互相之間也能有個照應。
于是,她倆現在一起念初一。
兩人更是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在看到楊璋玉的那一刻,剛剛還對明宛有說有笑的楊良玉,一下就停了下來,目光片刻不離自己的親哥哥。
良久,她才咬著唇,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掉,開口就是哭腔,哽咽著說:“哥,你可算回來了。”
然后,這個驕傲自重的小姑娘,一下子撲進楊璋玉的懷里。也許是因為瘦了太多,以往這個厚實寬廣的懷抱,在此刻竟然向后踉蹌了兩部,但還是接住了楊良玉,“都知道我回來了,還哭什么,這么大人了還哭鼻子。”
要是換成幾年前,楊良玉肯定毫不猶豫的反唇相譏,不落下風,但是到了今時今日,她就只是抱著楊璋玉哭。
這幾年,劉萬里走了,季葦生走了,那些鮮活的生命只留下黑白的相片和遺書……
見多了離別,重逢便顯得尤為可貴。
好不容易哄住愛哭的妹妹,楊璋玉才敢踏進家門,大概是近鄉情怯,他剛剛站在家門口,想到母親或許會因為他而愁容滿面,便不敢踏進門。可在看到楊良玉以后,這種情怯,反而變作思念,席卷而來。戰場上的疲憊,霧霾霾的塵土和鮮血,讓他迫不及待的想看見家人,洗盡炮火的塵埃,重歸寧靜。
也許是骨子還有自幼受到的教養影響,他在這樣激動的情形下,也仍然記得顧全他人,還能同明宛打招呼,“你是明宛吧,長這么大了。”
李明宛知道接下來應該是他們一家人團聚的時候,所以她沒有打擾他們,只是笑著喊了聲,“璋玉哥哥。”
然后就主動提出回家,讓楊璋玉可以帶著妹妹進家門。
她不知道楊母是什么反應,可終于,他們苦苦等到的不再是冰冷的訃告,而是重逢,是活生生、身體溫熱的親人。
等到李明宛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心情依舊很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她看到窗臺的墻縫中,顫顫巍巍的長出一朵紫色的小野花,生長的艱難,卻還是向陽而生,迎接著希望和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