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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貴長得其貌不揚, 臉上永遠(yuǎn)掛著笑,待人和和氣氣,說話也不緊不慢, 頗令人心生好感。所選鋪子的掌柜也如他那樣,買賣就愈發(fā)紅火,和氣生財, 沒多久, 他的鋪子就做成了燕京城南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糧鋪。
金貴對著寒寂,臉上一如既往堆滿了笑容,恭敬地道:“大師是出家人, 一心行善,只憑著這份氣度, 在下就佩服不已。大師要買糧食布施, 照理來說, 聚福糧鋪哪怕是不賺錢,也要支持一二。只不過, 唉!”
連著嘆了兩口氣,金貴臉上的笑容依舊, 道:“大師,我們這些做買賣的,也著實有難處啊。”
其他糧食鋪子的東家,跟著一起附和,通泰糧鋪的東家郭泰看了金貴一眼,道:“大師要買這般多的糧食,我們就是想跟著大師盡份善心,也拿不出這般多的本錢??!”
寒寂端坐在蒲團上,如他慣常見到信眾那般,面上看不出任何的喜怒,道:“貧僧不懂買賣,兩位東家的意思,貧僧沒能明白,兩位東家但請直說無妨?!?
金貴忙笑道:“大師過謙了。既然大師有令,在下就直言不諱了。郭東家說得對,咱們這些做買賣的,看似賺了幾個大子,都是些辛苦錢不說,這錢到了手,還沒聽個響,又得重新投入到了本錢中去。大師短時日內(nèi)要買如此多的糧食,在下斗膽說一句,就沒幾家敢接。這里面的關(guān)竅呢,在于去買糧得拿真金白銀出來,咱們一下真拿不出這么多錢。大師你看,可能先給些定銀?”
寒寂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真是隔行如隔山。金東家說得也有些道理,不若這樣可好,諸位東家先陸續(xù)送些糧食來,熬了臘八節(jié)的粥。送到天寧寺的糧食,天寧寺會如數(shù)支付。其余的部分,天寧寺先付一成定銀,待到糧食送到天寧寺之后,支付其余剩下的部分。”
金貴臉上的笑終于散了,他擰眉思索起來,片刻后臉上重新浮上笑容,道:“大師見諒,在下得回去好生想想,去籌措一下銀錢,明日一早,就給大師答復(fù)。其余諸位東家意下如何,且隨他們自己的意思?!?
郭泰道:“在下也的回去考慮一二,看賬上能否挪出錢來。”
其他東家皆如他們兩人一樣,要考慮之后再答復(fù)。
離開禪院,金貴袖著手,望著灰撲撲的天際,嘖嘖道:“瞧這天,估計又要下雪了。”
郭泰道:“可不是,下雪了冷得很,趕路更難了?!?
隨口寒暄了兩句,拱手互相道別后,各自上了馬車離去。
回到燕京城,金貴的馬車七彎八繞,拐進了菊花胡同。他警惕四望,見四周無人,從后門進了一間不起眼的兩進小院。
到了前院正屋,守在門口的小廝見到金貴前來,點頭哈腰趕著上前見禮:“金東家來了,大家早到了,都在等著你呢。金東家里面請?!?
金貴從荷包中,掏出一角金錁子扔了過去。小廝眉開眼笑接在手中,殷勤地上前打起了門簾。
金貴進屋,上前團團拱手見禮:“云侍郎,武將
軍,連將軍,成郎中?!苯辛艘蝗θ?,他看到上首坐著兩個陌生的面孔,只偷瞄了眼,便低下了頭。
成郎中成直乃是工部侍郎,與趙寰一起從金國殺回了燕京,后來入了工部當(dāng)差。他開口招呼金貴坐,譏諷地道:“金東家可別叫我什么侍郎了,我這個侍郎,就一閑散官職,只怕不久之后,就會被罷官。”
云侍郎云照山是戶部侍郎,他一聽,臉色也不那么好,煩躁地道:“老成你就別抱怨了,我可是被一個女人壓在了下面,呵呵,真是奇恥大辱!”
云照山的頂頭上峰是鄭氏,他本是進士出身,當(dāng)年在開封時,就在戶部當(dāng)差。后來隨著趙佶他們一并被擄到金國,投降金國之后,被完顏晟指定在了真定府為府尹。
趙寰收復(fù)真定之后,他隨著大宋舊臣到了燕京,懷著雄心壯志準(zhǔn)備大展拳腳。以為入不了中樞,至少也能成為一道一路的轉(zhuǎn)運使,誰知,他只在戶部領(lǐng)了侍郎的差使,分管著戶帖之事。
成直也有滿肚皮的的不滿,甘岷山與他以前同在作匠監(jiān)共事,加上姜五郎何良等人都被重用,他卻只是小小的郎中。官職上比不上甘岷山不說,甘岷山還處處壓制他,重要的差使,他從來領(lǐng)不到,只得了些修葺皇宮等閑差。
至于武將軍等閑散將軍,帶著兵投靠趙寰,不但沒撈到功勞,封爵光宗耀祖,手上的兵權(quán)也沒了,只靠著俸祿過活。
想他們這群本是閑散漢子山賊出身之人,從來就自在慣了。當(dāng)官之后,卻還不如當(dāng)閑漢自在,耍不了當(dāng)官的威風(fēng),連欺負(fù)個百姓,看上哪家的民女想納其為妾,都有被罷官的可能。
大家都心懷不滿,云侍郎冷笑道:“趙氏身為女人,自會重用女人。而且她獨斷專橫,我們在她手下,哪還有出路!”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抱怨起來。坐在最上首,年長些的男子終于抬了抬手,道:“且先說正事要緊。”
見男子發(fā)話,大家總算悻悻住了口。男子看向金貴,道:“金掌柜,你且說說看,先前與那寒寂所議之事。”
金貴將見寒寂的經(jīng)過仔細(xì)道來,末了道:“我不敢私自做主,還得聽各位的指示。”
男子面露疑惑,轉(zhuǎn)頭看向身邊的同伴,道:“寒寂出自前遼蕭氏,后來投奔了趙二十一娘,深受其信任,將天寧寺這塊大肥肉給了他。天寧寺就算要向全燕京的百姓施粥,倒不至于拿不出錢來,我覺著這里面有詐,酈將軍以為呢?”
云照山忙道:“韓相有所不知,天寧寺的收益,歸到了戶部去。至于歸多少,我就不清楚了。天寧寺拿不出那般多的錢來,也屬正常?!?
金貴暗自震驚不已,姓韓的宰相,莫非是金國的韓企先!
韓企先生于燕京,前遼的進士。遼國滅亡之后,轉(zhuǎn)投了金國,深受完顏宗弼的信任。
酈將軍酈瓊以前是相州宗澤大將軍的部下,后來出任武泰軍承宣使,率部眾投靠劉豫后,任博州防御使。升為了驃騎將軍。劉豫滅亡之后,投靠了完顏宗弼。
金貴沒想到,韓企先與酈瓊都親自來了燕京。他轉(zhuǎn)念一想,韓企先本是燕京人,對燕京再熟悉不過。酈瓊是相州人,又曾是大宋武將,對開封以及相州等地都熟悉,說不定還能聯(lián)絡(luò)到舊同僚一起起事。
酈瓊不懂天寧寺里的彎彎繞繞,道:“韓相做主就是。”
韓企山比較謹(jǐn)慎,沉吟了片刻,道:“那寒寂可不是尋常和尚,他出身不凡,又上戰(zhàn)場打過仗。出家人本不應(yīng)殺生,就憑著他殺人無數(shù),如何也修不成正果。我很是懷疑,這背后,沒那么簡單?!?
云照山撇嘴道:“這世道哪有幾個正經(jīng)和尚,寺廟都富得流油。趙二十一娘看得眼紅,到處查和尚尼姑道士的度牒。一旦查出來作假,全部按律處置,寺廟的田產(chǎn),被她悉數(shù)收回。天寧寺可是耶律淳花了大價錢修成,寺廟的田產(chǎn)沒了,寺里面的那些金佛法器都留著,在燕京的寺廟里,就屬天寧寺香火最鼎盛。人去上香供奉的香火銀,究竟有多少,這里面就是一筆爛賬算不清楚。我估計那寒寂和尚,想要借著施粥將賬目抹平了?!?
韓企山一想也是,問道:“云侍郎,最近那趙二十一娘可有反常之處?”
云照山冷笑道:“趙十一娘今非昔比,身份矜貴了,外面天氣冷,躲在宮里沒有出去過。只在前些時日,帶著一群皇子帝姬們,前呼后擁去天寧寺賞過一次梅。”
韓企山愣了剎那,喃喃道:“賞梅?”
成直插嘴道:“韓相放心,天寧寺以前也年年施粥做善事。那寒寂如今一心向佛,此前就閉關(guān)清修過無數(shù)次。我看吶,他也是念著自己殺戮過重,想要做些善事彌補。趙二十一娘雖然出門少,但她只要有空,就會帶著一群小的出門,朝堂上下人人皆心知肚明,她是要在里面擇儲君。”
武將軍咧嘴嘖嘖幾聲,不懷好意笑道:“可惜了,那趙二十一娘沒了生養(yǎng)能力。不然吶,我倒不嫌棄她,與她生個親生兒子出來,好繼承這大片的江山?!?
云照山很是輕蔑道:“武將軍你真是不挑,清白的小娘子那般多,你也不嫌臟!”
武將軍惱了,嗆道:“好你個云照山,你自
己被鄭氏壓著,以為人人都與你一樣沒出息!只要娘們兒上了我的床,看我不讓她欲生欲死,哪還能由得她跟我叫板!”
屋內(nèi)一眾男人都心照不宣哄堂大笑,韓企山抬手道:“好了好了,閑話休說。金東家,你去與寒寂回話,答應(yīng)了他的要求。但你要拖一拖,等到從大都運來的糧食過了韓州府時,再將消息放出去。”
金貴忙應(yīng)了,韓企山又叮囑了幾句細(xì)節(jié),末了問道:“其他糧商可能相信?”
“韓相放心,那郭泰家中本來有良田近百傾。這田畝吧,韓相估計也知道,有些拿不出來田契,結(jié)果燕京府一核實下來,他那百傾上好的田產(chǎn),只余下了二十多傾。那些泥腿子分到了田地,嫌棄他家的租子收得高,不再賃他家的地種。郭泰總不能自己去耕地,地荒在那里,官府就得查了,還要如數(shù)交賦稅。郭泰無奈之下,只能將良田賣給了官府。其余幾家,許了他們做皇商的好處,定會盡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