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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子深以為然,自古民不與官斗。官字頭上加道蓋,底下深不見底,是黑是白,就是那判官都難斷清楚。
徐大郎家隔著一條巷道,漢子到底不放心,接過婦人手上的藥箱,道:“走吧,我將你送到徐里正家門前。”
婦人隨著漢子一起往前走,入夜的街頭巷尾,只有野狗野貓偶爾經過。
她莫名感到了些不安,離近幾步,問道:“那湯福家中,好像很久都沒開門了。先前他打了招呼,說是清明來了,要回荊州老家祭祖。這荊州離得那般遠,回來定會丟了匠作監的差使。以后,他莫非不回來了?”
漢子愣了下,小聲道:“今年清明舉家回鄉祭祖的,比先前哪一年都多。等清明過了之后再瞧吧,看還有幾家回來。”
婦人想到春日祭的那場混亂,低低地道:“這都是明擺著的事情,官府來查看,肯定也是要攔著,不許大家北逃。這哪攔得住,要不是我祖祖輩輩生活在臨安,我也想去北地了。”
漢子嚇了一跳,警惕四望,道:“可不興亂說。”
里正徐大郎的宅子就在前面,婦人便閉了嘴。這時門吱呀開了,徐大郎跑了出來,滿臉焦急。
見到婦人,剛要抬手催促,手抬到一半,又拉下了臉,不悅道:“葉娘子,你的惟帽呢,官府有令,你可不要令我難做!”
婦人葉郎中霎時來了氣,拉著漢子掉頭就走。
徐大郎呆住了,提著衣袍下擺追上去,“哎哎哎,你走什么走,站住!人命關天,你可不能走!”
葉郎中轉過身,憤憤地道:“徐里正,虧你還知道人命關天。為了你那勞什子的差使,連親娘的命都不顧了!醫者治病,講究望聞問切,你要我帶著惟帽,如何能看得清楚。何況,惟帽向來都是貴人小娘子所戴,咱們這些出門討生活的窮苦百姓,何時要戴惟帽了?戴了惟帽哪能做事,賺不到錢養家,誠心不讓人活了!”
徐大郎不過說了一句,被葉郎中噼里啪啦回了一通,氣得鼻子都歪了。
不是看在她在治婦人病有些本事的份上,他非得當場將她扭送送官,治她個藐視朝廷律令的大罪!
拿葉郎中沒辦法,徐大郎轉頭將氣撒在了漢子身上:“你是大男人,就這么管著你家娘子,真是丟了我們所有男人的臉面!”
漢子也惱了,鐵青著臉,叫上葉郎中就走。
徐大郎傻了眼,無奈之下,只能追上去,拉下臉說好話:“都是我不好,葉娘子,醫者父母心,你快救救我阿娘吧,她肚子撐得快受不住了!”
葉郎中到底善良,雖停下了腳步,依舊板著臉生氣地道:“什么葉娘子,我可是正兒八經的郎中,自小跟著師父習醫,不比那些太醫差。既然你這般孝順,為何這個時候才來請我醫治,還不是為了省那幾個大錢!”
她伸手從漢子手上拿過藥箱,道:“你回去等我,我去看看,總不能見死不救。”
漢子關心叮囑道:“你且小心,若聽了閑話,也莫要客氣。你有醫術在手,到哪里討不了一口飯吃!”說完,連著斜了徐大郎好幾眼。
徐大郎被看得怒火中燒,到底不敢再發作。他家中日子也不好過,先前老娘情形尚好,自己也舍不得請郎中,就拖到了現在。
葉郎中是難得的女郎中,醫術醫德都無可挑剔。徐大郎只得咬牙忍住了,將她迎了進屋。
漢子不放心,站在門前守了好一陣,方轉身回家。路過湯福的宅子,見到大門打開,向來盛氣凌人守在門口,他不禁驚了一跳。
禁軍看到他,拿手上的刀鞘指了指,傲慢地道:“你過來!”
漢子咽了口口水,戰戰兢兢走了上前,躬腰問道:“班值叫小的何事?”
禁軍指著門內,問道:“你可知原先住在這里的湯福,他如今去了何處?”
漢子忙照實答了,禁軍皺起眉,板著臉道:“你若敢撒謊,待到被查清,拿你當同黨處置!”
漢子心下惶
恐,險些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忙一個勁地發誓:“小的句句實話,絕不敢撒謊。”
禁軍銳利的雙眼,上下掃過漢子,再次問道:“那先前賣餛飩的婦人家呢?”
漢子同樣據實答了,禁軍眉頭皺得更緊,揮揮手,不耐煩地道:“走開,不要耽誤了辦差!”
漢子松了口氣,連忙側身遠遠避開,回了自己的家。
進了大門,他悄然打開條門縫朝外打量。湯福的宅子里,陸陸續續出來了許多禁軍班值,為首模樣的兩人,站在那里商議了幾句,呼啦一起離開。
漢子關上門,背靠在門上舒了口氣。暗自琢磨起來,禁軍班值肯定是來抓捕湯福。
湯福從北地回南邊,說不定,他還真是北地派來的細作。
漢子想起湯福平時的模樣,他待人和氣,且俠義心腸。誰家有點難事,只要他能幫得上忙,從來沒推辭過半句。
比起朝廷這群耀武揚威的官差,哪怕湯福真是細作,漢子還是寧愿相信他。
朝廷的賦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至少從湯福身上,得了實打實的好處。
北地
漢子凝神思索起來,臨安好些百姓都是從北地來。甚至連官家都是,北地的祖宗基業都丟了。
樹挪死人挪活,祖祖輩輩生活在臨安又如何。妻子有門好手藝,還有本事。到了北地,肯定能求份好差使。
說不定,她還能去太醫院當差,以后家中出個官身,光宗耀祖!
漢子一顆心沸騰起來,迫不及待出了門,去徐大郎門口等著葉郎中。只恨不得馬上將心中所想,全部說與她聽。
春暖花開的時日,臨安城內的貴人娘子們,早早換上了最美的春衫,出門賞春。
西湖的水如碧波,蘇堤白堤上,仆婦成群,擁簇著主子們,嬉笑游玩。
畫舫緩緩從湖面飄過,船艙的木板拆下一面,眼前一覽無余。三三兩兩的娘子們圍爐圍坐著,一起說笑賞景吃茶。
也有那讀書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酒會文。幾個年輕郎君吃多了酒,立在船艙邊透氣。
一艘畫舫飄過,他們見到里面坐著年輕的小娘子。雖然心中好奇,眼神不住飄過去,還是抬袖掩飾,以免沖撞了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