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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枝仍是不放心,穿上鞋子就要去看孩子,周嬸攔不住,只能由她。
見孩子確實是在隔間睡得香甜,小臉被溫暖的被子捂得暖烘烘,紅撲撲的,陶枝高懸的心總算是落了回去,轉身朝周嬸歉然一笑。
周嬸也是當娘的人,能夠理解陶枝的心情,雖然心中仍有些氣,但也大氣地擺擺手,沒有與小娘子計較方才的無禮。
如今橫亙在周嬸心頭更重要的,便是這孩子的來歷。
“小娘子瞧著柔柔弱弱,不像是信口開河,打誑語的人,你且想好了,這孩子究竟是不是大人的血脈?朝廷官員的血脈,可容不得娘子隨意混淆。”
陶枝薄如蟬翼的眼睫輕輕眨了下,面對嬸子的步步追問,似有為難,更有點想打退堂鼓,可思及故人的恩情和殷殷囑托,陶枝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周嬸的審視。
“這孩子必然與大人有關,勞煩嬸子行行好,帶我見大人一面,實情如何,我自然會親自向大人稟明。”
周嬸神情復雜地看著陶枝:“以小娘子新寡的身份,莫說出門見人不合適,私下與男子面會更不該。”
若想憑著幾分姿色攀附大人,就更不智了。
小娘子容色確實少有,放在京中也是足夠拔尖的,可大人何等人物,見過的美色何其多,又豈是那種能被美色蠱惑的庸碌之輩。
這陶娘子的來路,周嬸已經叫衙役打聽過,此女并非穗縣本地人,五年前嫁到本城大戶陳家,到如今也不過雙十年華,模樣尚且嫩得出水,便成了新寡,倒也著實有些可憐。
周嬸看陶枝是既可憐又疑慮重重。
陶枝支撐起瘦弱的身軀,滿眼哀色:“我也是逼不得已,還望嬸子體諒。”
小娘子昏睡之時,大人確實來過了,可只看了女子一會便走了,一個字也沒留下,她也不知大人是何想法。
周嬸動了動唇,尚未開口,只聽到丫鬟在外頭敲門高喊道:“嬸子,陳家來人了,在前頭衙堂里候著,要狀告攜子私逃的二夫人。”
聞言,好不容易恢復些許血氣的陶枝俏臉又是一白,顫著唇,半晌無語。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我們也不能偏聽偏信,你既然要見大人,若有冤屈,那就在堂上訴個明白。”
最終,陶枝悄聲看了一眼尚在熟睡的稚兒,便被周嬸帶到了前院的衙堂。
跪在堂前干嚎的吳氏乍見到從偏門過來的妯娌,先是驚了下,隨即以袖掩面,又是一陣痛嚎。
“青天大老爺可得為我們陳家做主啊。”
此刻的青天大老爺眼眸一轉,落在緩緩跪地,眉眼低垂的小婦身上,打量須臾便移開目光,面上瞧不出任何情緒,內心卻是頗為玩味。
這種烏七八糟的內宅官司,擱往常,他決計不愿管。
可這婦人又有點能耐,居然單槍匹馬地找了過來,還想將小娃娃賴到他頭上,要說背后沒人指使,他是不信的。
畢竟,他和這女子遇見,不過數月前,即便共處一室,難免有所觸碰,可離房中事還是差遠了,難不成她得了什么仙藥,只要吃了就能獨自孕育出子嗣來。
想想,都覺荒誕可笑。
堂上高坐的官老爺,說老可不老,反倒年輕得很,樣貌生得極為出眾,面白唇紅,高鼻薄唇,從上額到下顎每一處都似鬼斧神工的精雕之作,一身黛青色繡鷺鷥圓領袍衫,襯得人愈發仙姿俊逸,烏黑幽邃的眼眸更是犀利異常,不經意地一個睨視,清清淡淡如飄渺的山風,但也給人十足的壓迫感,惶惶然不敢與之對視。
吳氏哪里見過這般俊美仿若天人的官老爺,一時間又心慌又敬畏,勉強穩住心神,一只手伸進袖子里狠掐自己胳膊,假惺惺落下幾滴淚:“大人不知,這婦人到我家來就是個喪門星,先是克死了公婆,后又把自己男人也克沒了,這樣的女子放在誰家都是被夫家休棄的命,又豈能容她占著我家小叔的財產不放,這也太沒道理了。”
“是的呢,這樣不吉利的婦人,即便被發賣了,也是她活該。”陳家的人沆瀣一氣,以吳氏為首,非要把這個理占住了,讓小寡婦再難翻身。
立在官老爺側首的劉師爺看著這些人一唱一和,好像很有道理,然而以他的立場又不能偏聽偏信,且陳家人口口聲聲罪大惡極的喪門星,跟他想象中的樣子相去甚遠。
女要俏,一身孝。
這位名喚陶枝的小寡婦,年歲不大,可看她窈窕的身段,盈盈一握的腰肢,一身素凈白襖,稍顯單薄,更顯出小婦人的羸弱之態,一動不動跪在那里,就似任人折弄的嬌花兒,便是說她十五也無人懷疑,更何況,年紀輕輕就沒了男人,著實可憐。
劉師爺突然很想看看女子的臉,是否配得上這具惹人遐思的嬌軀,可惜小寡婦始終低著頭,無論夫家的人如何詆毀她,她好似失聰了般充耳不聞。
吳氏見座上的俊美官老爺垂眸不語,手里捏了個圓不圓瘦不瘦的大核桃在轉,任她說得口干舌燥,一點反應都沒有,愈發覺得自己委屈:“求青天大老爺為民婦,為陳家做主啊!這女人心術不正,害我小叔子早喪,就該浸豬籠點天燈!”
“我并未對不起陳家,仗勢欺人的是他們陳家,我夫君尸骨未寒,他們便謀我夫的財,毀我名譽,還想將我軟禁另有圖謀,他們顛倒黑白,造謠生事,請大人明察。”陶枝筆挺挺地跪著,終是抬起了頭,眼眶微潤,卻又倔強地望向堂上的男子。
可這一眼看過去,陶枝又是一怔,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眸,似要將上頭俊美的男人看個清楚明白。
是他嗎?或她眼花?可怎么會?數月前堂堂縣令大人渾身是血地倒在郊外,奄奄一息,還得她一個落魄婦人來救。
就在這時,堂外沖進來一個小娃娃,牛犢似的奔到大伯娘面前,跳起來就去咬吳氏胳膊。
“壞人,你們壞,欺負娘。”
四歲的幼子已經懂些事,爹沒了以后,對著他笑的這些人也變了,很多話,他其實不是很懂,但也知道他們不喜歡娘,尤其是大伯娘,對娘最兇。
對娘不好的人,都是壞人。
吳氏沒料到小兔崽子居然敢咬她,痛倒不是很痛,更多的是惱,抬手就要給小兔崽子一巴掌,教他懂點規矩。
然而巴掌尚未落下去,小崽子就被緩過神的陶枝抱走,避到了一邊。
吳氏氣急,指著陶枝正要罵,面沉如水的縣令大人終于開了口,卻是冷聲道:“公堂之上,不可喧嘩。”
被男人氣勢駭住,吳氏訕訕閉了嘴。
陶枝輕拍孩子背部,安撫道:“別人不好,是別人的事,我們不能跟著學,答應娘,以后再不能咬人了。”
聲音低低的,綿綿的,帶著點讓人耳根子發軟的甜糯,絲絲縷縷飄到官老爺耳中,面無表情的俊臉上總算有了一絲起伏,幽沉沉的眸微微一轉,落到了堂下抱著孩子的小婦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