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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淵托著腮。
他閑拋虛擲的目光落在了明如晝身上。
那雙沉得不透氣的眼睛看向別的地方的時候,屢屢浮現的不過被忽略的失落與靜靜注視的愜意;而當其看向自己的時候,畏懼與期待,向往又敬慕,雀躍還崇拜,一切情感就開始在胸中煮沸翻滾,使人進退失據。
明如晝小心建議:“或者讓我為您找些樂子來?我聽說佛國有一樂章,名為《涅槃章》。乃數百年前一位佛門棄僧所創,前半部正大光明、眾佛降世,后半部天翻地覆、群魔橫行,傳聞當年此曲演奏之時,聽到的佛徒半數墮魔,半數喪命,想來是一首頗有意思的曲子。”
界淵道:“這傳聞我也聽說過,可惜如今流傳于世的只有殘篇。”
明如晝垂眉溫言:“我已經找佛徒來修補這篇《涅槃章》了,如今進度尚可,大人如有閑暇,可愿一聽?”
界淵注視著明如晝,下一刻,他揚揚眉稍。
“不錯,明如晝,你有心了,坐吧。”
這冰冷又空曠的大殿里,除了界淵的寶座之外,再無坐具。
明如晝拾階而上,欣然跪坐在界淵足旁。
界淵悠悠道:“《涅槃章》曲成之日,我有幸聽過。那倒確實是一首不差的樂章。你可知做此曲的棄僧姓甚名誰?此曲又為何叫做《涅槃》?”
明如晝欠身道:“未曾查找到詳細資料,只知其自稱明明。”
界淵臉上的沉厭似乎被玩味惡劣的笑容所取代:“他法號明明,但不是佛門棄徒,倒是由魔向佛的一代魔梟。他所作的涅槃曲,也并非前半部佛陀降臨,后半部群魔橫行,而是前半部群魔橫行,后半部佛陀降臨。”
明如晝似有所悟:“這樣的話,那些死了瘋了的僧人,豈非因為……”
界淵道:“不錯,那些死了瘋了的僧人,只是因為修為不夠,禪心不堅,沒有扛過前半部分的群魔橫行,以致欲念叢生,自然見不到后半部分的佛陀降臨。但世上豈有佛門中人不如魔道魔梟更有佛心意志的笑話?由當年佛教幾位尊首默認,天下佛教徒義憤填膺,佛曲頃刻變成魔曲。明明和尚做成《涅槃章》后本來只差立地成佛,不想命中唯一做的大功德之事反叫天下群起攻之,明明冤枉不已,憋屈難當,醉飲三日,醒來之后親手毀去《涅槃章》,渺然不知所蹤。”
明如晝不語。
他十分喜歡聽界淵講古,在其口中,千古歲月仿佛一張畫卷,山水人物,古往今來,種種神妙玄奇,皆于此徐徐展開。
可惜——他在心底哀嘆一聲,這樣的機會總是少之又少的。
不過今天的界淵談興顯然不錯。
說完了《涅槃章》的故事,界淵換了個坐姿,他看向殿宇的上空,黝黑的夜,無垠的星,在以琉璃瓦鋪就的天頂上若隱若現。
他笑問:“明如晝,你知幽陸有多大?”
明如晝沉吟道:“幽陸廣而無域,大而無極……我曾聽有人以足自東向西、自南向北丈量幽陸,說幽陸橫九縱七,相乘即為其之幅員。”
界淵又道:“幽陸之外呢?”
明如晝愕道:“幽陸……之外?”
“你進過天柱嗎?”界淵問,“你覺得大地之下有什么?星空之外有什么?你覺得此界域之外,有什么樣的仙、神、人、魔、怪?”
明如晝瞠目結舌,界淵短短一句,既讓人恐懼排斥,又讓人心潮澎湃,這一剎那,他也不由開始思索:大地之下有什么?星空之外有什么?除我所屬世界之外,還有什么樣的仙神人魔怪?我所未知的彼方世界,會否有我從未見過的力量?
“宇宙無極,有三千上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小世界,億萬碎片空間。”界淵頓了一頓,“有時候,吾亦好奇,其余世界是何種模樣。”
明如晝思索良久:“大人……您為何能夠確定有彼方世界?您去過另外的世界嗎?”
界淵答:“嚴格說來,有許多蛛絲馬跡可以推斷。但等你修為到了一定程度時,也許修煉中,也許睡夢中,也許吃飯行走的時候,也會忽然心血來潮,心有所感。”
明如晝的羨慕與崇敬簡直溢于言表。
界淵伸出一根手指。
一朵火焰忽然跳出他的指尖。
這朵火焰內芯深紅如血,外焰漆黑如墨,在界淵指尖跳動之際,幽烈有如地獄火焰,與界淵之前的火焰大相徑庭!
明如晝心中約略閃過一絲迷惑。
大人是修為更精進一步,還是練了其他功法?
他沒有深想下去,這世界至強的力量,有至高的美麗,無論何種形式都是。
調皮的火焰在界淵身上來回滾動,一忽兒翻上手背,一忽兒繞住手腕,最終它跳躍到明如晝的頭發上,于眨眼耀出熊熊火焰,將明如晝整個包裹在內!
黑紅色的火焰將身體舔舐,看似烈焰騰騰,卻只帶來冰涼的觸感。明如晝體內的力量被火焰引導,自體內涌出,點點光暈浮現在冰冷的大殿之中。
界淵含笑道:“明如晝,你最近的所作所為很不錯,我曾說過會讓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東西,你可以先試試這個。”
就在界淵話音落下的這剎那間,火焰如卷,瞬息分崩,投入浮現在殿宇中的點點光芒!
這浮光一時大熾,轉而幽暗。不過呼吸之間,明如晝已明了了許多之前不曾明了的力量!
夜月亙久,一刻鐘前傳來些許人聲的大殿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只有些許浮光,在幾扇窗戶間明滅。
大殿之外,一笑之人和戰狂坐在附近的帳篷外乘涼。他們的方向正好對著那扇可以看見光的窗戶,就這么眼睜睜看著明如晝站在窗前的瑞獸麒麟燈前,將銅盤里那點光先變蝴蝶,又變大魚,再變鸚鵡,如是幾番,不亦樂乎。
一笑之人對戰狂嘀咕:“你有沒有覺得明如晝最近越來越賢妻良母了?”
嘚瑟。
戰狂斜眼看人,不說話。
一笑之人嘀嘀咕咕:“怕什么!我和他相隔這么遠,明如晝的帳篷也不是我這方向,他就算聽得見,看他心情那么好,難道還會窮極無聊地跑到我面前來和我打一場嗎?”
明如晝哼著歌從殿中出來了。